霜降那天，大理寺門口的石獅子上落了薄薄一層白霜。
沈沉璧照例從白雲觀回來，跳下馬車時被冷風灌了一脖子，縮著肩膀小跑到左邊那隻石獅子面前，蹲下來才發現石獅子的頭頂結了霜，白白的一層，像撒了一層糖粉。她伸手在石獅子頭上抹了一下，指尖涼絲絲的，霜化成水珠順著石頭紋路淌下來，像是石獅子在冒汗。
“石獅子大人，你也冷吧？”她把手縮回袖子裡，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開始默唸。
這一回她念得比平時長。因為她要彙報的內容實在太多了：她爹回來了，姐姐睡得好些了，青棗病好了，她畫的石獅子已經攢了一整冊，她爹教她練字時寫了王羲之的故事，東宮那個紫袍人讓她很生氣但她沒有哭，裴大人送來的柿子在窗臺上排成一排已經熟透了看著像一排小燈籠，她在東宮反擊的時候她覺得挺解氣的不確定有沒有給姐姐惹麻煩所以請石獅子幫忙保佑一下姐姐，還有，她最近發現桂花糕趁熱吃最好，涼的也還行，但不能放超過一天，超過一天就硬了不好吃了，這個發現她覺得很重要應該跟石獅子分享。
她默唸完這一長串，睜開眼，心滿意足地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霜，正準備上馬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沈二姑娘。”
她回頭。
裴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大理寺門口的臺階上，今日沒有穿官服，換了一身藏藍色的常服，肩上落了幾片不知從哪棵樹上吹過來的枯葉。他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籃，籃子上面蓋著一塊粗布，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
“裴大人。”沈沉璧這回記住了——姐姐說見到裴濯不許笑，所以她很努力地抿著嘴，但嘴角還是往上翹了一點點。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剋制了，比上回好多了。
“我上次說了多穿件衣裳。”裴濯走下臺階，目光落在她單薄的鵝黃衫子上，眉頭微蹙，“你加了夾襖？”
“加了。”沈沉璧撩起外衫給他看裡面那件絨裡夾襖，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跟青棗展示新衣服，“你看，姐姐讓青棗給我縫的，可暖和了。”
裴濯沒想到她會直接撩衣服，移開目光的速度比他審案時發現關鍵證據還要快。他把手裡的小竹籃遞過去，語氣如常：“柑橘。大理寺後院的樹上結的，吃不完。”他沒有看她的臉，而是盯著她身後那隻石獅子，表情像是在審一樁盜竊案。
沈沉璧接過竹籃，掀開粗布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來個金燦燦的柑橘，個個圓潤飽滿，橘皮上還帶著淡淡的清香。她的眼睛亮了，那雙桃花眼裡像是被人忽然點了一盞燈：“這麼多！都是給我的？”
“你姐也有。”裴濯頓了頓，“你父親也有。”
“那你自己還有嗎？”
“我不愛吃柑橘。”
沈沉璧信了。她抱著竹籃，仰頭衝裴濯笑了一下。這一笑她完全沒有收著，因為開心來得太突然，忘了姐姐的“不許笑”的規矩。秋日的陽光恰好在這一刻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彎成月牙的桃花眼上。
裴濯垂下眼，伸手拂了拂袖口那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說了句“回去吧，風大了”，然後轉身往大理寺大門走去，步伐穩得像是在丈量什麼。
“裴大人！”沈沉璧抱著竹籃在原地喊他。
裴濯腳步一頓。
“石獅子的耳朵我改圓了！你看——”她指了指旁邊那隻石獅子，“跟你上回說的不一樣，我現在畫的是圓的！”
裴濯背對著她，肩膀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點頭，還是在嘆氣。
“知道了。”他說。
然後他邁過門檻，消失在大理寺那扇硃紅大門後面。守門的兩個衙役眼觀鼻鼻觀心，站得筆直，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看到。但年輕衙役的嘴角在瘋狂抽搐——他真的很想告訴裴安，大人剛才被沈二姑娘追著彙報石獅子耳朵改圓了這件事，值得記入大理寺日誌。
沈沉璧抱著竹籃爬上馬車，沈韞玉正在車裡翻賬冊，聽見動靜抬起眼，看見一籃子金燦燦的柑橘，又看見沈沉璧臉上那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燦爛笑容，心想：完了。她擔心自己給妹妹定的“見到裴濯不許笑”這條規矩，恐怕是形同虛設了。她妹妹這種人，給一個柑橘就能笑成這樣，以後裴濯要是給點別的，還不得把房頂掀了。
“姐！”沈沉璧從籃子裡挑了一個最大的柑橘塞到沈韞玉手裡，“裴大人給的！他說你也有，爹也有。這個最圓，給你。回去我再挑一個給爹，再挑一個給青棗——青棗這兩天嗓子幹，柑橘潤嗓子。溫晚最近來得勤，也給她留一個。”
“嗯。”沈韞玉接過柑橘，低頭繼續翻賬冊，語氣如常。但她的手指在柑橘光滑的表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裴濯送柑橘，用的理由是大理寺後院的樹。大理寺後院根本沒有柑橘樹。
她前世去過一次大理寺，後院種的是松柏和幾株銀杏，連柑橘樹的影子都沒有。裴濯在撒謊，而且撒得極其拙劣，拙劣到連她妹妹都騙不了——如果她妹妹知道大理寺後院沒有柑橘樹的話。問題是，她妹妹不知道。所以她妹妹信了。沈韞玉看著懷裡這個金燦燦的柑橘，忽然覺得裴濯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更危險。蕭聿是那種處心積慮的危險，而他是一種不聲不響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識到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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