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悄無聲息地鋪了一地，到清晨時已經積了半尺厚。
沈沉璧是被窗外的亮光晃醒的——雪光透過窗紙映進來，把整間屋子都染成了一種清透的銀白色。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然後看見青棗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臉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姑娘，下雪了！好大的雪！”
沈沉璧愣了一瞬，然後以驚人的速度從被窩裡彈了起來。她連夾襖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跑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冷風裹著雪花撲面而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顧不上冷——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已經變成了白的，枝條上掛滿了雪淞，那根她天天看的枯枝也被雪裹住，胖了一圈，像一根裹了糖霜的手指餅乾。院牆上、石桌上、窗臺上，全是厚厚一層新雪，乾淨得連一個腳印都沒有。
“青棗！你看石榴樹！它穿棉襖了！”沈沉璧興奮地喊道。
青棗趕緊把她從窗邊拽回來，往她身上裹了件厚棉襖，一邊裹一邊唸叨：“姑娘！襪子！鞋子！您光著腳站在雪風裡是想再病一場嗎！”
沈沉璧乖乖讓青棗給她穿好衣裳，洗漱梳頭，然後迫不及待地跑出屋子。她在院子裡踩雪，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從屋門口一直踩到石榴樹下，又從石榴樹下踩到石桌旁，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印，覺得像一幅畫——雖然她也不知道畫的是什麼。
“姑娘！您輕點！雪地裡滑！”青棗追在後面喊。
“不滑！”沈沉璧話音剛落，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去。她閉上眼睛等著後腦勺著地，結果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後背。
“大清早的在院子裡溜冰，”沈韞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得跟雪一樣，“你是嫌自己命太長？”
沈沉璧睜開眼，衝姐姐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姐，下雪了。”
“我看到了。”沈韞玉把她扶穩，順手拍掉她肩上的雪，“進屋吃早飯。今天不用練字了，雪太大，鋪子裡也不用去。”
沈沉璧歡呼了一聲，然後忽然想起什麼，笑容僵了一瞬：“那白雲觀還去嗎？今天是初一。”
沈韞玉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她沉默了一息，然後說：“雪太大了，山路不好走，今天不去白雲觀。”
沈沉璧“哦”了一聲，有些遺憾。她喜歡白雲觀的老道長，也喜歡山道兩旁被雪蓋住的柏樹——那些柏樹像一排披著白斗篷的衛兵，風一吹就會抖落一身雪沫。但姐姐說山路不好走，那就不去。
“不過大理寺還是要去的。”沈韞玉補了一句，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石獅子不拜可以，但雪天路滑，順道去平安巷那邊給你買一雙新棉靴。你那雙舊靴底子都磨平了。”
沈沉璧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棉靴，鞋底確實磨得差不多了。她點點頭，覺得這個安排很好——既遵守了初一齣門的規矩，又能買新靴子，還能順道去大理寺門口跟石獅子打個招呼。
她完全沒注意到，姐姐說的“順道”其實完全不順道——沈府在城東，平安巷在城西，大理寺在平安巷中間，從城東到城西買一雙棉靴，這“順道”順得未免太刻意了些。但沈沉璧的腦回路從來不會往那個方向拐，她只是高高興興地回屋換了一雙乾淨襪子，又往荷包裡多塞了幾塊桂花糕，想著萬一石獅子餓了——雖然姐姐說石獅子不吃東西，但下雪天嘛，石頭也會冷的。
早飯過後，沈韞玉讓人備了馬車。今日駕車的是周伯的兒子小周，他把馬車的輪子換了防滑的鐵鏈，又在車廂裡多放了一個炭爐。
沈沉璧上了車，發現車廂裡暖烘烘的，座椅上還鋪了一層厚絨毯。她舒舒服服地窩在絨毯裡，掀開車簾一角看外面的雪景。京城被大雪蓋住了，屋頂是白的，街道是白的，樹枝是白的，連街上偶爾路過的行人都頂著一頭白。賣餛飩的小販推著車在雪地裡走，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車上的鍋冒著白氣，在雪幕裡格外顯眼。
“姐，你吃餛飩嗎？”沈沉璧指著窗外。
“不吃。”
“我想吃。”
“剛吃過早飯。”
“早飯是早飯，餛飩是餛飩。”
沈韞玉翻賬冊的手沒有停，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她妹妹的胃是個無底洞，這件事她已經習慣了。
馬車駛過城南集市時，沈沉璧忽然叫了一聲：“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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