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門口的這場雪中相遇，在京城的官場圈子裡並沒有引起什麼波瀾。畢竟那天雪太大，街上沒什麼人，唯一目擊全程的只有大理寺門口兩個守門衙役和躲在門房裡烤火的裴安。
裴安後來跟溫晚描述當時的場景時，用了“大人把自己的傘歪了十二分，全遮在沈二姑娘頭上”這樣的措辭，被溫晚一個眼神瞪了回去，改口說“大人只是正常撐傘，恰好沈二姑娘個子矮，傘沿自然偏過去了一點”。溫晚滿意地點點頭，把這段話原樣轉述給了沈韞玉。
沈韞玉聽完，沉默了一息，然後說了一句讓溫晚印象深刻的話：“傘沿自然偏過去了一點——大理寺卿的傘，什麼時候這麼懂得照顧人了。”
但這些都是後話。
沈沉璧從大理寺回來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每天早上練字，中午畫石獅子，下午跟青棗在院子裡溜達，晚上等姐姐回來吃飯。
沈修遠繼續他那一套不緊不慢的社交——今天請茶莊掌櫃吃飯，明天跟商會故交敘舊，後天去順天府拜訪那個當推官的老同窗。他的步伐依舊散漫，說話依舊喜歡引經據典，看起來還是那個笑呵呵的老秀才。
但蕭聿送去沈家的帖子，每一封都得到了客客氣氣的回覆，每一封回覆都沒有答應任何實質性的邀約。沈修遠用他最擅長的駢文，把蕭聿的每一次試探都寫了回去，字字客氣，句句推脫，讀了像沒讀一樣。
沈韞玉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只是每天在賬冊上多記了幾筆——那些被父親推掉的邀約、被婉拒的禮物、被擋在門外的說客，她一筆一筆記得很清楚。她知道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爭取時間。但她也知道，時間不會永遠站在沈家這邊。
這天傍晚，沈沉璧正在屋裡畫石獅子的鬃毛，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動靜。她放下筆，讓青棗出去看看。片刻後青棗跑回來，臉色不太好：“姑娘，東宮又來人了。”
沈沉璧握著筆的手指頓了一下。她現在聽到“東宮”兩個字就渾身不舒服，像是有螞蟻在身上爬。她放下筆，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前院影壁旁邊繞過來一個人，趙康。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裡捧著大大小小的錦盒，陣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沈韞玉已經從書房裡出來了，站在前廳門口，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趙康滿臉堆笑，朝沈韞玉拱手行禮：“沈大小姐，多日不見，風采依舊啊。下官今日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送幾樣東西。”
他側身讓開，那兩個小廝捧著錦盒上前，一一開啟，一支成色極好的山參，一盒東宮御製的養榮丸，幾匹上好的錦緞，還有一隻精緻的紫檀木匣，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
沈韞玉看都沒看那些東西，只是淡淡地問：“趙大人，太子殿下厚意，沈家心領了。只是無功不受祿，這些東西——”
“誒，”趙康笑著打斷她，“沈大小姐這話就見外了。太子殿下說了，上回花宴上對二姑娘多有唐突，心中過意不去，這些薄禮算是賠禮。殿下還說了，改日要親自登門，向沈公討教茶道。”
這話一齣口，前廳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分。太子親自登門——這不是賠禮，這是施壓。沈韞玉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面上的神色卻沒有任何變化。她正要開口回絕，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韞玉。”
沈修遠不知什麼時候從書房裡出來了，手裡端著他那把紫砂壺，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他緩步走到前廳門口，朝趙康拱了拱手：“趙大人，又見面了。這大冷天的，勞您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趙康連忙回禮：“沈公客氣，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太子殿下的心意，沈某心領了。”沈修遠笑著給趙康倒了杯茶，語氣隨意得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不過沈家的茶莊最近在忙著給宮裡供茶，人手不太夠，怕是沒有餘力招待貴客。太子殿下若是想品茶，不如等開了春，沈某親自帶兩罐新茶去東宮拜會。”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說得穩穩當當。趙康端著茶杯，臉上笑容未變，眼神卻閃了閃。他聽得出沈修遠話裡的意思——現在不行，以後再說，開了春的事開了春再談。這是推脫，但推脫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沈公既然這麼說，那下官就先回東宮覆命了。”趙康放下茶杯，沒有多留，帶著那兩個小廝上了馬車。
錦盒被留在了前廳的桌上，一個都沒有帶走。沈韞玉看了一眼那些東西，眉頭微蹙：“周伯，把這些——”
“收進庫房。”沈修遠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東宮送的東西，扔不得。收好，登記在冊，原封不動地放著。以後萬一有什麼事，這些都是賬面上的往來，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沈韞玉，笑容裡有一絲她很久沒見過的沉穩，“韞玉，爹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我們不卑不亢，該收的收，該拒的拒，不留話柄，不露破綻。”
沈韞玉看著父親那雙被茶霧模糊了輪廓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她沒有告訴父親，趙康今天提到的“太子殿下心中過意不去”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某種暗示——太子還沒有放下沈沉璧，而蕭聿正在用他的方式不斷提醒沈家，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