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大雪初晴。
沈沉璧已經悶在家裡快三天了——前天雪太大沒出門，昨天院子裡結冰沒出門，今天太陽好不容易出來了。
她趴在窗臺上看石榴樹上的雪一點一點融化，看得眼睛都直了。院牆上，屋瓦上，石桌上，全是半化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像是整個院子都在解凍。
“青棗，我想出門。”她把下巴擱在窗臺上，聲音悶悶的。
“姑娘，今天化雪，外頭冷得很。”青棗正蹲在炭盆旁邊添炭，頭也不抬，“而且地上全是冰碴子，一踩一腳泥。”
“可是今天是十五。”
青棗的手頓了頓。她知道初一十五是什麼日子。這兩個日期對她家姑娘來說，比過年還重要。過年可以不出門，但初一十五不行。上次下那麼大的雪都去了，這回化雪怎麼可能攔得住。
沈韞玉正坐在書房裡翻賬冊，聽見門被輕輕推開，抬起頭來。沈沉璧站在門口，只探進來半個身子，表情小心翼翼，像是在做什麼虧心事。
“姐，今天十五。”
沈韞玉放下筆，看了她一眼。她妹妹已經穿戴整齊了——厚棉襖、絨裡夾襖、新棉靴、手裡還拿著那頂帷帽，全身上下準備得妥妥當當，顯然是先斬後奏。她的目光在那雙新棉靴上停了一下，想起上次裴濯送柑橘時說了句“多穿件衣裳”，心想這人倒是把裴大人的話記得很牢。
“讓溫晚跟著。”沈韞玉重新拿起筆。
“謝謝姐！”沈沉璧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又探回來，“姐，你要不要也一起去？今天外頭太陽好，曬曬暖和。”
“我還有賬沒算完。”沈韞玉沒有抬頭，但語氣比平時輕了幾分。
沈沉璧“哦”了一聲，縮回腦袋跑了。沈韞玉放下筆，看向窗外。其實她的賬已經算完了。她只是覺得，有些路，該讓她妹妹自己走。白雲觀是她的後路，大理寺是她的另一條後路。她不至於連這兩條路都要陪著走。況且——大理寺門口那個人，應該會在。
馬車從白雲觀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早。山道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溼潤的青石板，馬蹄踩上去濺起細細的水花。沈沉璧坐在車廂裡，把今天在白雲觀新求的平安符塞進荷包，跟姐姐求的那道和上回求的那道放在一起，三張符疊起來已經鼓鼓囊囊的了，荷包的繫繩都快要拽不緊。她拍了拍荷包，滿意地繫緊了口，然後掀開車簾往外看。
街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牆根和樹坑裡還堆著一些灰撲撲的殘雪。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石板路上，把路面曬出了一層薄薄的蒸汽。行人比前幾天多了不少，大概都是趁著天晴出來採買的。
馬車駛進平安巷時，沈沉璧遠遠就看見了大理寺門口那兩隻石獅子。雪化之後，石獅子身上溼漉漉的，像是剛洗過澡，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左邊那隻頭頂的雪已經全化了，只剩下一小攤水漬，看起來像是出了汗。
她跳下馬車，往石獅子那邊走。路面背陰處有一段結了薄冰，她沒注意到，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慌亂中她伸手想抓住點什麼，手指碰到了石獅子的底座，但冰面太滑，抓不住——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很穩，虎口有薄繭，力道恰到好處——既不至於捏疼她，又能把她整個人拽住。沈沉璧順著手腕往上看，看見一截藏藍色的袖口，然後是一張冷峻的臉。
裴濯不知什麼時候從大理寺門口走了下來，他應該在出門前就看見她了，因為他的步伐明顯比平時快了幾分。快到她還沒摔到地上，他就已經到了她面前。
他一手扣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虛扶著她的肩，將她整個人扶穩。然後迅速鬆開手，退後半步，動作快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路滑。”他說。
沈沉璧站穩之後，第一反應不是道謝，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棉靴。靴面上濺了幾點泥水，她彎腰用手帕擦了擦，然後抬頭衝裴濯笑了一下：“沒事，沒摔著。謝謝裴大人。”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剛才只是被一陣風吹歪了身子，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摔在石獅子腳下。
裴濯看著她渾然不覺的笑臉，心裡湧起一種很陌生的感覺。他在大理寺審過無數兇案，見過無數生死，從來沒有因為任何人的一個笑臉而覺得心口發緊。但此刻他站在化雪的冷風裡，看著這個剛從石獅子腳邊爬起來、沒心沒肺衝他笑的姑娘，他忽然覺得剛才扣住她手腕的那隻手有些發燙。
他把那隻手往袖子裡縮了縮，面上依舊是那副冷臉，語氣卻比平時軟了幾分：“今天的雪化了，石獅子不冷。”
沈沉璧一愣：“你怎麼知道我在想石獅子冷不冷？”
裴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總不能說，是因為每次她蹲在石獅子面前唸唸有詞的時候，他都在內堂窗前站著，隔著半條街的距離，看她的背影在石獅子旁邊縮成小小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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