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一到，京城的年味就濃了。
街上賣年貨的攤子多了起來，糖瓜、炒栗子、紅紙對聯、煙花爆竹，零零碎碎擺了一街。沈府上下也忙了起來——周伯指揮小廝們掃塵、糊窗、換門神，廚房裡天天蒸年糕、炸酥肉，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沈沉璧每天從練字的桌前抬起頭，都能聞到一股甜絲絲的味道，然後就開始走神，筆下的“永”字寫得越來越像一根被風吹歪的糖葫蘆。
沈修遠今年難得在家過年，興致格外高。他親自寫了一副春聯，用的依舊是他最得意的行草，上聯是“茶香滿院迎新春”，下聯是“玉韞珠藏待好年”，橫批“歲歲平安”。
寫完之後他站在門口端詳了半天，覺得“玉韞珠藏”四個字用得極好——既嵌了大女兒的名字，又暗合了沈家低調處世的家風。他讓周伯把春聯貼在正門上，然後退後幾步，等著鄰居來誇。
沈沉璧從院子裡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那副春聯，認真地念了一遍，然後問：“爹，‘玉韞珠藏’是什麼意思？”
“就是美玉藏在匣子裡，珍珠沉在水底下。”沈修遠捋著鬍鬚，開始了他最擅長的名詞解釋，“不張揚，不炫耀，悶聲發大財——不對，悶聲做好人。”
“那我是不是也是珍珠？”
“你是。”沈修遠拍了拍她的腦袋，“你是咱家最圓的那顆。”
沈沉璧覺得這個評價很高，滿意地回去繼續寫字了。
臘月初八，沈府按慣例施粥。這是沈家多年的傳統——每年臘八這天在府門口支一口大鍋，煮上滿滿一鍋臘八粥，分給附近的窮苦人家。孃親在世時最看重這個日子，每年都親自挑料、親自掌勺，說臘八粥要熬得濃、料要放得足，不能因為是不收錢的就敷衍了事。今年掌勺的是青棗，她的手藝是跟孃親學的，熬出來的粥又稠又香，遠遠就能聞到紅棗和桂圓的甜味。
沈沉璧一早就蹲在門口等著幫忙。她負責給每個來領粥的人遞碗——這個活是她自己爭取來的。以前她年紀小，姐姐不讓她拋頭露面，只能在門縫裡偷偷看。今年她覺得自己已經十六了，是大姑娘了，可以幫忙做點正經事了。
沈韞玉本來不同意，但沈沉璧拿出了她最認真的表情，說“孃親以前不都是親自給人盛粥的嗎”，沈韞玉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於是沈沉璧端端正正地坐在府門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摞著一疊粗瓷碗，身旁是一鍋熱氣騰騰的臘八粥。每來一個人，她就雙手遞過一隻碗，說一句“臘八安康”，然後看著青棗把粥舀滿，再雙手接回來遞給人家。她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把這當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
來領粥的街坊鄰居大多是認識她的——沈家二姑娘的美貌在這一片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但今天大家看到的不是那個被關在府裡、偶爾偷跑出來買黛筆的漂亮姑娘，而是一個坐在小板凳上、認認真真給人遞碗的乖巧女孩。她每遞一次碗都會笑一下，每笑一次，排隊的人群裡就會有幾個年輕郎君忘了往前走，被後面的老人拿柺杖敲醒。
“姑娘，您歇會兒吧，手都凍紅了。”青棗心疼地遞過來一個手爐。
“不冷。”沈沉璧把手爐推回去，繼續遞碗。她的手指確實凍得通紅，十個指尖像十顆小紅棗，但她覺得這點冷不算什麼——來領粥的老人們鬍子都白了還在排隊，她怎麼能因為手冷就歇著。
施粥一直持續到午後。鍋底刮乾淨了，最後一碗粥端走了，沈沉璧才從板凳上站起來，揉了揉痠痛的胳膊，把凍紅的雙手揣進袖子裡，回頭一看——沈韞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影壁旁，正看著她。
姐姐沒有說什麼誇獎的話，只是走過來，把她冰冷的手拉過去，用自己的手爐暖著。
“今年的臘八粥比往年好。”沈韞玉說。
“是嗎？我覺得跟去年差不多——”沈沉璧認真地回憶了一下去年的味道。
“不是粥。”沈韞玉打斷她，拉著她往府裡走，“是用心。”
沈沉璧被姐姐拽著走，回頭看了一眼府門外空蕩蕩的粥鍋和摞得整整齊齊的空碗。她忽然想起孃親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施粥不是為了積德，是為了讓人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乎他們。”她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