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大理寺門口的石獅子身上落了一層薄霜。
沈沉璧照例從白雲觀回來，跳下馬車時發現今天大理寺門口比往常熱鬧——兩三個衙役正在門口掛紅燈籠，裴安站在梯子下面指揮，一會兒說“左邊高了”，一會兒說“右邊歪了”。沈沉璧好奇地湊過去看，發現紅燈籠上寫著“大理寺”三個字，字型端正威嚴，跟她畫的石獅子完全是兩種風格。
“裴安！你們也要過年嗎？”她仰頭問道。
裴安從梯子上下來，朝她行了個禮：“沈二姑娘，大理寺也是要過年的。雖然大年初一大人還得值班，但紅燈籠還是要掛的。”
“那石獅子也要過年嗎？”
裴安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他看了看蹲在左邊那隻石獅子腳下已經開始雙手合十的沈沉璧，覺得這位姑娘對石獅子的關心程度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理解範疇。
沈沉璧今天許願的內容跟往常不太一樣。她沒有唸叨姐姐的身體和父親的生意，也沒有彙報石獅子耳朵的繪畫進展，而是認認真真地跟石獅子彙報了今年臘八施粥的情況——來了好多人，用了好多碗，粥裡放了什麼料，她遞碗的時候笑了好多次。最後她說：“石獅子大人，孃親以前說施粥是讓人知道還有人在乎他們。我覺得你說不定也需要知道，也有我在乎你——雖然沒有給你盛一碗臘八粥，因為我姐說你不喝粥，但我給你帶了桂花糕。”
她從荷包裡掏出桂花糕，放在石獅子腳下，又掏出一塊放在旁邊的臺階上：“這塊是給裴大人的。他今天穿的是新衣裳嗎？我剛才遠遠看了一眼，好像不是之前那件。”
她睜開眼睛，拍拍裙子站起來，發現裴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臺階上了。
他今天確實穿了件新袍子，深灰色，料子比之前那件厚，領口鑲了一圈黑色絨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冷峻了幾分，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雪壓過的松樹。
“裴大人，你換新衣裳了。”沈沉璧走上前去，仰頭打量了一下，認真地點評道，“好看。”
裴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從他十六歲入仕到現在，穿過的官服和常服不計其數，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說“好看”。
他的同僚不會說——誰敢誇鐵面閻王穿得好看？他的下屬不敢說——裴安連看他臉色都要小心翼翼。可眼前這個人就這麼直愣愣地說了出來，語氣跟點評石獅子的耳朵圓不圓一模一樣。
“多謝。”他面無表情地回了兩個字，然後轉移話題，“今天的桂花糕是什麼餡的？”
“紅豆！”沈沉璧的眼睛亮了，“今天換了新口味，廚房王嬸說臘月要吃紅豆，寓意紅紅火火。你快嚐嚐。”
裴濯從臺階上拿起那塊桂花糕，拆開油紙包，咬了一口。紅豆餡的，比之前的甜了一些，但依舊很好吃。他站在臺階上吃著桂花糕，沈沉璧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像一隻等著被誇獎的小動物。
“好吃。”他說。
沈沉璧滿意地笑了，然後又想起什麼似的，從荷包裡又掏出一個油紙包：“對了，這個給你，青棗今天早上塞給我的，說是臘月十六要吃餃子，但我們明天不出門，所以提前給你帶了一份。是豬肉白菜餡的，已經涼了，你可以熱一熱再吃。”
裴濯接過那個油紙包，低頭看了看。油紙包得不怎麼整齊，邊角皺巴巴的，一看就不是青棗包的——青棗的手藝他見過，上回沈家送來的茶葉，包裝得整整齊齊。
這個歪歪扭扭的包法，多半是沈沉璧自己包的。她把桂花糕包得這麼醜，又把餃子塞進荷包裡帶了一路，就為了在拜石獅子的時候順便給他帶一份。
“沈二姑娘，”裴濯握著那個溫熱的油紙包，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你對我這麼好，我會多想？”
“多想什麼？”沈沉璧眨了眨眼。
裴濯看著她那雙澄澈得能一眼看到底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她不會多想的。她對人好，就像太陽照在石獅子上一樣自然——是沒有目的的，只是因為剛好有陽光，剛好有石獅子，剛好他在旁邊。
“沒什麼。”他把油紙包收好，語氣恢復了冷淡，“回去吧。天冷。”
“哦。”沈沉璧轉身往馬車走，走到一半又回頭，“裴大人，過完年你還在這兒嗎？”
“在。”
“那我就放心了。我怕你過年回老家，石獅子一個人在這兒太孤單。”
裴濯看著她上了馬車，直到沈家的馬車拐出平安巷，才轉身回了內堂。裴安正蹲在梯子旁邊收拾掛燈籠剩下的紅綢帶，看見大人手裡那個皺巴巴的油紙包，識趣地低下頭繼續幹活。內堂裡炭火燒得很旺，裴濯坐在案後，把油紙包放在案頭，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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