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祠堂不大，供著幾代祖宗的牌位。青磚地上擺著兩個舊蒲團，沈沉璧跪在左邊那個，右邊空著。
以前孃親罰她跪祠堂，都是讓她跪右邊，說左邊是孃的位置。現在兩個蒲團都歸她了。
她跪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餓了。早上出門前只吃了一塊桂花糕，那串糖葫蘆早就消化完了。她揉著肚子，盯著案上供著的點心碟子咽口水。
那是前天換上去的供品，已經有些發乾了，但她越看越覺得那幾塊酥餅在朝她招手。
“祖宗們應該吃膩了吧。”她小聲嘟囔，又立刻搖頭，“不行不行，偷吃供品要遭報應的。”
她繼續跪著，雙手合十，開始跟祖宗彙報近況，用孃親教她的那套說辭：“沈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沉璧今日翻牆出門，被姐姐罰跪祠堂。我確實做錯了，不該翻牆，不該貪吃糖葫蘆，下回一定改。不過今天那個安國公府的什麼世子，看著不像好人。你們在天上要保佑沈家茶莊，多賣幾斤茶葉，這樣姐姐就能少皺點眉頭了。”
她唸完一遍，又覺得意猶未盡，把今天在後街看見的糖葫蘆、象棋大爺、還有街上賣的春餅都描述了一遍，說著說著就說起好餓。
祠堂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沈沉璧趕緊閉緊嘴，挺直腰背，恢復“正在認真懺悔”的姿勢。
門被輕輕推開，沈修遠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看看左右無人，才把懷裡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過去，隔著紙還冒著熱氣。
“餓了吧？王嬸剛蒸的包子，白菜豬肉餡。小聲吃，別讓你姐知道。”
沈沉璧接過去，感激得眼淚汪汪，剛咬一口就被燙得直哈氣。沈修遠也跪下來，跪在右邊的蒲團上，對著祖宗牌位拜了拜，然後側過頭看小女兒吃得急，又心疼又好笑。
“爹。”沈沉璧含糊地喊了一聲。
沈修遠“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沾著油光的嘴角上。
“你是不是覺得爹跟你姐太狠了？”
沈沉璧想了想，搖頭：“是我自己做錯了。明知道外面不安全，還翻牆出去。姐姐讓我跪祠堂是應該的。”
“你能這麼想，說明長大了。”沈修遠嘆了口氣，“不過爹不覺得你有多錯。十六歲的姑娘，在屋裡關了七天，想出去透透氣是人之常情。換作我，也待不住。”
“那你怎麼不跟姐姐求情？”
“你姐那脾氣，我求了也沒用。”沈修遠壓低聲音，“再說，罰你跪祠堂還是輕的。你要真出了什麼事，你姐能把沈家的祠堂給掀了。”
沈沉璧嚼著包子，覺得父親說的有道理。她吃完最後一口，把油紙疊好塞進袖子裡，又往父親跟前湊了湊，小聲說：“爹，孃親以前罰我跪祠堂的時候，右邊那個蒲團是她的。現在她走了，這蒲團也沒人坐了。”
沈修遠看著那個空空的蒲團，眼神黯了一瞬，然後極輕地嘆了口氣：“你娘那個人，嘴上兇，其實最疼你。她每次罰你跪祠堂，自己都在門外站著，等你一哭就進來抱你。後來你學聰明了，知道一哭你娘就心軟，就乾嚎不落淚。你娘在門外又氣又笑。”
沈沉璧眼睛發酸，鼻子也發酸，但沒哭。她想孃親了，從孃親走後，她很少在父親面前提娘，怕他更難過。
可今天跪在祠堂裡，旁邊就是孃親的蒲團，案上供著孃親的牌位，她忽然覺得孃親沒有走遠，就坐在門外的石階上，等她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問：“爹，娘走的時候，有沒有交代什麼？”
“有。”沈修遠的聲音輕而穩，“她說，讓你好好聽你姐的話。還讓爹答應她，遇事別逞強，能屈能伸，把家守住。”
他頓了頓，似乎怕女兒太難過，又補了一句，“不過她最後也說了，我家璧兒是個有福氣的，不用太擔心。她看人向來準。”
沈沉璧沒說話，把頭靠在父親肩膀上，蹭了蹭。
父女倆就這麼在祠堂裡坐了很久，直到門外傳來周伯壓低的咳嗽聲，是大小姐來了。沈修遠趕緊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灰，對沈沉璧比了個“別露餡”的手勢，然後迅速從後門溜了。
沈韞玉進來時，沈沉璧已經重新跪好了。她看了眼案上沒動過的供品，又看了眼沈沉璧跪得東倒西歪的蒲團，最後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油紙邊上。
沈韞玉移開眼，沒拆穿，只扔下一句：“起來吧，去把臉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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