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
京城下了一場小雨，淅淅瀝瀝淋了一整天，把瓦簷上的殘雪衝得乾乾淨淨。沈府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雨水浸透了，枝條上冒出了幾粒米粒大小的新芽，嫩綠嫩綠的，藏在光禿禿的枝丫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沈沉璧在樹下研究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沾著泥巴的手指認真地數了數——七粒。她心滿意足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石榴樹發芽，七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枯枝還沒剪。
這個本子是她過年時新啟用的，之前那本《石獅圖冊》已經畫滿了，這本專門用來記錄各種她覺得值得記錄的事。
翻到前面幾頁，寫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臘月初八施粥，來了一百二十個人”
“正月初一收到姐姐的紅包，裡面有三塊碎銀子”
“正月十五吃湯圓，黑芝麻餡”
“端硯送出去了，裴安說裴大人把舊硯收進了櫃子”。
這句話下面她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硯臺，硯池裡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流水紋。
最後一條是昨天寫的——“二月初一，去白雲觀，給裴大人求了一道平安符。青棗問我為什麼不自己給他，我說下次當面給。”至於那個“下次”具體是什麼時候，她還沒想好。
青棗從廚房端了碗紅豆湯出來，看見她家姑娘蹲在石榴樹下寫寫畫畫，袖子蹭了一截溼泥，忍不住又開始唸叨。
沈沉璧乖乖從地上站起來，回屋換了件乾淨衣裳，然後坐在窗前繼續練字。字帖翻到了新的一頁，她提起筆蘸了墨，落筆之前先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才穩穩地寫下一個“裴”字。這個字她這個月已經寫了幾百遍了，從顏體寫到簪花小楷，從大字寫到蠅頭小字，寫到後來連青棗都認識了——青棗不識字，但認得“裴”字，因為它出現的頻率實在太高了。
午後，沈韞玉從鋪子裡回來，帶了一盒城南新出爐的桂花糕。沈沉璧正在桌前埋頭寫字，聽見桂花糕三個字，筆一扔就跑了出來。
沈韞玉看著她嘴角沾的芝麻粒，伸手替她揩了一下，語氣難得地沒有嫌棄。沈沉璧嚼著桂花糕，忽然想起什麼，含糊地問了一句裴安最近怎麼不來了。
“大理寺開春後積壓了不少案子，裴大人連值了半個月的夜。”沈韞玉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如常，“裴安是他的貼身侍衛，自然也忙。怎麼，又想託他送東西了？”
“沒有。”沈沉璧否認得很快，然後低頭又咬了一口桂花糕，聲音含含糊糊的，“就問問。”
沈韞玉端起茶杯，沒有再追問。她最近的心思不完全在大理寺那邊——蕭聿自從元宵宴被拒之後，安靜了大半個月。
東宮沒有再派人來送東西，也沒有再遞帖子，安靜得讓沈韞玉覺得不對勁。她知道蕭聿不會放棄，這忽然的安靜更像是某種蓄勢待發的前兆。
但沈沉璧沒有想那麼多。她最近的生活被兩件事佔據——練字和桂花糕。前者是她自己選的，後者是廚房王嬸不斷供應的。
她的字越來越好，顏體的橫平豎直已經能寫出幾分骨架感，連沈修遠看了都說頗有顏筋。不過沈沉璧自己最喜歡的還是“裴”字，她能把那個“非”字的兩豎寫得像門框一樣筆直，中間捧著一個穩穩當當的“衣”。
這天傍晚，裴安忽然來了。他是來送大理寺的春季例禮的——一簍子早春的薺菜，說是大理寺後院的田埂上挖的，新鮮得很。
裴安說這話時自己先笑了，因為大理寺後院根本沒有什麼田埂，是裴濯讓人從城外農戶手裡買的，用薺菜編了個謊。但裴濯顯然不在乎這個謊編得圓不圓——就像之前那棵“不存在的柑橘樹”一樣，理由越來越敷衍，禮物卻越來越頻繁。
沈沉璧接過薺菜簍子時往裡看了一眼，菜葉子底下壓著一個小油紙包，開啟一看是一包松子糖。
她笑了起來，正要跟裴安道謝，裴安先擺手道這可不是我給的，是大人讓放的，說上回沈二姑娘忘了拿松子糖，這次補上。沈沉璧捧著那包松子糖在原地站了片刻，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裴大人最近還那麼忙嗎？”她問。
裴安嘆氣，說茶園那樁舊案翻出來之後牽扯了不少人，東宮那邊暗中施壓想盡快結案，但大人不肯鬆口，一個人頂著。裴安沒有多說，沈沉璧也沒有追問，只是回屋把那簍薺菜交給青棗時格外叮囑了一句晚上就炒，挑嫩的那幾棵，洗乾淨點。
晚飯後她坐在窗前發了會兒呆，看著外面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隱隱傳來雷聲，今年的第一聲春雷，轟隆隆地從天邊滾過去，震得窗紙微微顫抖。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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