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驚蟄前四天。
京城的春天來得磨磨蹭蹭,往年這時候柳樹都抽條了,今年卻還光禿禿的,只有城西白雲觀山道兩旁的柏樹還綠著,被前幾日那場小雨洗過之後,綠得格外精神。
沈沉璧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數柏樹上的鳥窩——她每回走這條路都要數一遍,數了幾個月也沒數清楚,因為馬車走得太快,每次數到一半就亂了。
今天是臨時出門。原本說好二月初一去了白雲觀,二月十五再去,但沈韞玉今早忽然說最近東宮那邊太安靜,趁今天天氣好先去白雲觀一趟。老道長上次說姐姐今年有道坎,沈沉璧心裡一直惦記著,今天特意多帶了兩盒素點,準備好好拜一拜。
白雲觀裡香火嫋嫋,老道長在三清殿側面的茶室裡接了她帶來的素點,又給她倒了一杯清茶,然後眯著眼睛端詳了她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沈沉璧摸不著頭腦的話:“姑娘今日眉心有春色。”
沈沉璧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什麼都沒摸到。她想問什麼叫“眉心有春色”,老道長卻已經笑呵呵地轉開了話題,問她那方端硯送出去沒有。
沈沉璧老實地回答送出去了,託人轉交的,沒當面給。老道長捋了捋白鬍子,說了一句“硯臺是石頭,石頭不怕等,人也不怕等”,然後起身去給三清殿換香了。沈沉璧坐在茶室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幾遍,沒嚼出什麼味道來,便起身去三清殿拜三清。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把最近發生的事一件一件默唸給三清聽:石榴樹發芽了,有七顆;裴安送來的薺菜很新鮮,王嬸炒了一大盤,青棗說特別嫩;她練顏體練了大半個月,“裴”字寫得越來越好了;給裴大人求的平安符還在她荷包裡放著,還沒送出去。
唸到最後她又補了一句:“三清爺爺,我姐姐今年有道坎,老道長說的。你們幫我擋一擋,我給你們多帶幾盒素點。”
拜完三清,她把素點留在供桌上,又往功德箱裡塞了幾塊碎銀子,然後心滿意足地走出三清殿。溫晚今天沒有跟著,姐姐說白雲觀這一路很安全,不用每次都麻煩人家。
沈沉璧覺得也是——溫晚最近忙得很,聽說大理寺那邊在複查什麼舊案,她每天都要跑好幾個地方。況且白雲觀她來了這麼多次,閉著眼都能從山門走到三清殿,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
她沿著石階往山門走,邊走邊低頭翻荷包,想看看給裴濯求的那道平安符有沒有被素點盒子壓皺。符紙完好無損,黃紙硃砂,跟姐姐之前給她求的那道疊得一模一樣方方正正。她滿意地繫緊荷包,抬頭——
蕭聿站在山門內側的柏樹下,正看著她。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薄襖,手裡依舊執著那把白玉摺扇,扇骨輕輕敲在掌心。春雨剛歇,山道溼滑,他卻像是閒庭信步一般站在那裡。他的目光落在沈沉璧身上,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溫和、文雅、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沉璧的腳步頓住了。
“沈二姑娘,”蕭聿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姿態優雅如鶴,“真巧。在下今日來白雲觀為家母祈福,不曾想在此遇見姑娘。”
沈沉璧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半年來姐姐給她定的第一條鐵律——見到蕭聿,繞道走。可現在她站在山門內側的石階上,左邊是圍牆,右邊是柏樹,身後是三清殿,前面只有一條路。繞不開。她握緊了荷包,腦子裡飛快地回憶姐姐教過的話,然後——
“蕭大人。”她規規矩矩地回了一句,語氣不冷不熱,然後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
蕭聿看著她這副明顯不想搭理他又不得不講禮貌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語氣隨意得像是真的在偶遇閒聊:“姑娘一個人來的?沈大小姐沒有同行?”
沈沉璧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記得姐姐說過,跟蕭聿說話,能不回答的就不回答,能不說真話的就說假話,實在不行就裝啞巴。她選了第三種——抿著嘴,不吭聲。
蕭聿並不在意她的沉默。他輕輕搖了搖扇子,換了個話題:“姑娘方才在三清殿求了什麼?可是替沈大小姐求的?”
沈沉璧的睫毛動了動。他怎麼知道她替姐姐求了願?她盯著蕭聿那張溫潤如玉的笑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上回在燈市上碰到時更讓她不舒服——上次在燈市他至少還裝模作樣地問候兩句,今天他連裝都懶得裝了,每一句話都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就等著她往下跳。
“蕭大人,”她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要是沒什麼事,我先走了。姐姐還在山下等我。”
這是她這輩子撒的最蹩腳的謊。姐姐根本沒有來,馬車裡只有青棗和周伯。但她說這話時眼睛一眨不眨,語氣也還算平穩,比上回在東宮摔茶盞時進步了不少。
蕭聿看著她那雙因為撒謊而微微睜大的桃花眼,忽然笑了。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樣——是一種真切的、被她逗樂了的笑。
他覺得有趣極了,她連撒謊都不會,那雙眼睛把什麼都寫在了臉上,卻還覺得自己演得很好。
“既然沈大小姐在山下等候,在下便不耽誤姑娘了。”他側身讓開道路,動作優雅,語氣溫和,“姑娘慢走,山路溼滑,小心腳下。”
沈沉璧沒想到他這麼容易就讓路了。她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貼著另一側的石階往下走,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狗在追。走過蕭聿身邊時,他忽然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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