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聿站在原地，看著那襲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處，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他今天確實是來白雲觀探路的。正月裡沈韞玉帶著沈沉璧來了白雲觀好幾次，每次都有溫晚隨行或大理寺的人暗中跟著，他的人根本無法接近。
今天聽說沈沉璧只帶了丫鬟和老車伕出門，他便臨時起意過來看看。白雲觀的老道長明顯護著沈家姐妹，他在茶室裡坐了半個時辰也沒等到單獨說話的機會，卻剛好撞見沈沉璧從三清殿出來。是老天爺賞的機會。
但他看到了她攥荷包的動作——那荷包裡鼓鼓囊囊裝了好幾道符，她出了三清殿還特意翻開來看，想來是新求的平安符，不知是給誰求的。
沈家姐妹的行動規律他摸得很清楚了，初一十五必然出門，路線固定。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看來是臨時起意。蕭聿轉身往山下走，心裡已經有了新的盤算——沈家的防線有三層：沈韞玉的精明、沈修遠的圓滑、裴濯的暗中護衛。但今天沈沉璧獨自出門，說明這三層防線並非鐵板一塊。只要耐心等，總會等到裂縫。
沈沉璧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下山門的。她跑得太急，到了山腳下差點撞到周伯，周伯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青棗見她臉色發白，趕緊掀開車簾把人拽進馬車裡，倒了杯熱茶塞到她手裡。
“姑娘，怎麼了？有人追你？”
“蕭聿。”沈沉璧喝了口茶，喘勻了氣，然後拍了拍胸口，“他在白雲觀門口堵我，說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話。我裝啞巴來著，裝得挺好的。”她把剛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青棗講了，講完之後自己總結了一句，“我覺得他在套我的話。他想知道我替姐姐求了什麼，還想知道我荷包裡的符是給誰的。”
青棗驚訝地張大了嘴。她家姑娘以前被人欺負了都反應不過來，現在居然能分辨出蕭聿在套話——大小姐這半年來的防身教育確實有了成果。
沈沉璧把荷包重新系好，把裡面的三道平安符拍了拍——一道是姐姐給的，一道是過年時在白雲觀求的，一道是上次給裴濯求的。
她看著那道還沒送出去的符，忽然有點生自己的氣——上次裴安來送薺菜的時候她就該讓他轉交的，現在符都快在她荷包裡焐熱了，還沒送出去。不能再拖了。
“周伯，去大理寺。”
周伯應了一聲，馬車從白雲觀山門前駛離，往城中方向去了。
馬車在平安巷停穩時，沈沉璧跳下車，發現大理寺門口今天格外安靜。沒有擊鼓鳴冤的百姓，也沒有進進出出的衙役，只有老趙一個人站在門廊下，看見沈家的馬車，遠遠就朝她點了點頭，那表情分明在說：又來啦。
沈沉璧小跑到石獅子面前，蹲下來，從荷包裡掏出桂花糕，放在石獅子腳下。然後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開始默唸今天的願望。這一回她念得特別快，因為她心裡裝著事——桂花糕要趁熱放，平安符要趁早送，今天在白雲觀碰到蕭聿的事也要跟石獅子彙報一下。她把這些事在心裡排了個序，默唸完之後睜開眼，站起來拍拍裙子，然後看向大理寺那扇硃紅大門。
裴濯正從大門裡走出來。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常服，領口鑲著黑色絨邊，看起來比平時更清瘦了幾分。他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臺階下那個剛從石獅子腳邊站起來的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
她剛才蹲得太急，起身又太快，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薄汗，碎髮被汗濡溼了貼在頰邊，看起來又狼狽又鮮活，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從城門口一路跑過來的。
“裴大人！”沈沉璧的眼睛亮了，一路小跑著迎上去，在他面前站定，仰頭衝他笑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手忙腳亂地開啟荷包，從裡面掏出那三道平安符，把疊得最整齊的那道拿出來，其餘兩道又塞了回去。
她抬頭看著裴濯，把平安符遞到他面前，動作很輕，像是遞過去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花瓣。
“這個是給你的。上次硯臺是託裴安轉交的，不能算。這是我正月裡在白雲觀求的平安符，跟姐姐給我的那道是同一天求的，老道長開過光。硯臺是硯臺，平安符是平安符，兩樣都得有。上次裴安說大理寺沒什麼人給你包餃子——不是，上次你說大理寺只有你一個人過年——反正我覺得你多一道符總比少一道好。”
裴濯站在原地，看著她手裡那道黃紙硃砂的平安符，又看著她因為說話太急而微微泛紅的臉，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手裡那道平安符，黃紙硃砂，方方正正，跟之前石獅子腳下那些桂花糕一樣不值錢，又一樣珍貴。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只是看著沈沉璧的眼睛，然後注意到她眼尾有些紅，額角還沁著薄汗，呼吸也不太勻，像是在來之前經歷過什麼事。他的目光微沉，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今天在山下遇到了什麼人？”
沈沉璧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她攥著平安符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然後搖搖頭說沒什麼，就是在白雲觀門口碰到了一個不太想見的人。她沒有說是誰，但裴濯從她那雙藏不住事的眼睛裡已經看出來了。
蕭聿。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面上卻依舊是不動聲色的冷臉。他沒有追問，只是抬手接過了那道平安符，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手指時停了一瞬，然後穩穩地收回來，將平安符放入懷中。
“以後去白雲觀，帶上溫晚。”他說。
“今天是臨時出門，姐姐說不用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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