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沈家城西的茶莊出事了。
準確地說，是被人搞了。先是有人舉報沈家茶葉以次充好，把陳年舊茶當新茶賣。
順天府的人來查了一通，沒查出什麼問題，但折騰了好幾天，茶莊的生意耽擱了不少。
緊接著又有人在茶莊門口鬧事，說喝了沈家的茶上吐下瀉，要討個說法。周伯報了官，那人被帶走一問，支支吾吾半天說不清是喝了哪種茶，最後灰溜溜地撤了訴。
但事情沒有完。
沈韞玉這幾日早出晚歸，臉色一天比一天沉。沈沉璧好幾次從窗縫裡看見姐姐和父親在書房裡低聲說話，父親那副永遠笑呵呵的表情難得地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很少在父親臉上看到的凝重。
她沒有去偷聽，只是默默地把姐姐愛吃的點心多留了兩塊，又在她桌上放了一杯熱茶。
二月二十九那天傍晚，沈韞玉從茶莊回來，進府時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她徑直走進書房，沈修遠已經在裡面等著了。周伯守在門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沈沉璧躲在自己屋裡，透過窗縫看見書房裡的燭火一直亮到深夜。那一夜她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窗外的石榴樹被夜風吹得沙沙響，那根枯枝在風裡搖搖晃晃，像一截怎麼也甩不掉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沈韞玉推開她的房門，在她床沿坐下來。沈沉璧剛被青棗叫醒，頭髮還沒梳，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姐姐的表情，立刻清醒了大半。
“茶莊的事是蕭聿搞的。”沈韞玉開門見山，語氣很平，平得讓沈沉璧心裡發涼，“那些舉報和鬧事都是他安排的人，順天府那邊本來不肯受理，但蕭聿以太子少師的身份遞了條子。他不是要搞垮沈家的生意，是要逼沈家主動去找東宮——如果我們低頭求太子出面擺平，就等於欠了太子的人情。欠了太子的人情，後面的事就由不得我們了。”
沈沉璧聽不太懂官場那些彎彎繞繞，但她聽懂了最關鍵的一句話：蕭聿在逼她，因為太子想見的人是她。
“爹已經在託人周旋了。”沈韞玉伸手把她鬢邊翹起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手指比平時涼了幾分，“順天府那邊有爹的同窗，茶莊的賬目和庫存也經得起查，撐過這陣子就好。但這陣子你不要單獨出門，去哪都必須有人跟著。明白嗎？”
沈沉璧用力點頭，然後掀開被子跳下床，光著腳跑到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荷包。荷包裡鼓鼓囊囊地塞了好幾道平安符，她翻了翻，找出最新求的那道——那是她從白雲觀專門為沈韞玉求的——鄭重其事地遞過去。
“姐，這個給你。老道長說今年你有一道坎，我求了平安符，你隨身帶著。”
沈韞玉低頭看著那道平安符，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把妹妹的手連同那道平安符一起握在掌心，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去洗漱，吃飯。今天不用練字了。”
沈沉璧乖乖點頭，看著姐姐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說了一句：“你也不用怕——爹和我都在。”
沈沉璧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上次在白雲觀門口被蕭聿堵住時他說的那些話，想起燈市上他攔住她和姐姐時那副明明在笑卻讓人後背發涼的表情，想起那夜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是一塊被標註了歸屬地的茶餅，只等著有人來簽收。
她其實不傻。她知道茶莊的事只是開始，蕭聿不會只搞一次小動作就罷休。她也知道姐姐和父親正在用盡全力把她護在身後，裴濯也在暗中替沈家擋了不知道多少事。可她很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她把那個裝著平安符的荷包重新放回抽屜裡，跟自己畫滿石獅子的圖冊和寫滿“裴”字的宣紙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有沒有用，但她不想再幹坐著了。
當天下午，沈沉璧讓青棗幫忙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枯枝修剪下來。青棗扛著梯子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沈沉璧扶著梯子在下面遞工具，手忙腳亂灑了一地木屑。枯枝剪下來之後被她拖到院牆角落，靠在牆上晾著，說等曬乾了當柴火燒。
傍晚時分，沈韞玉從鋪子裡回來，看見牆根多了根枯枝，腳下一頓。她站在石榴樹旁看了很久，忽然發現被剪了枯枝的樹冠上已經冒出了更多新芽，嫩綠嫩綠的，密密麻麻藏在枝丫間。
晚飯後，沈沉璧回到自己屋裡，把青棗支去廚房熱紅豆湯，自己關上門，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筆，蘸了墨。她對著字帖臨了一個“裴”字，然後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字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已經好看了許多。她把這張紙摺好放進荷包，跟自己求的那三道平安符放在一起，然後走到院子裡，讓青棗去溫晚那兒傳個話——如果溫晚方便的話，明天能不能過來一趟，她想託她帶樣東西給裴大人。
而此刻的東宮，蕭聿正坐在書案前，翻看著順天府送來的沈家茶莊一案的卷宗。沈家的賬目和庫存查不出問題，鬧事的人也已經被放走了——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沒指望幾個小動作就能把沈家扳倒。他只是想讓沈家知道，他可以隨時讓他們的生意不得安寧。
趙康站在一旁，剛稟報完沈家茶莊這兩日的動向，說沈修遠已經開始動用順天府的老關係四處打探，沈韞玉則在商會里放了話，說沈家這批新茶經得起任何檢驗，請各位同行做個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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