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白雲觀。
沈沉璧天不亮就被姐姐從被窩裡拎了起來。沈韞玉親自盯著她洗漱梳頭換衣裳，從夾襖到外衫檢查了三遍，最後往她荷包裡多塞了兩塊桂花糕，又往她手裡塞了個手爐。
“今天溫晚陪你去，她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沈韞玉一邊系自己披風的帶子一邊交代，“拜完三清就回來，不要逗留，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對，不要跟任何人說話。不管是誰。”
沈沉璧乖乖應下。上了馬車才發現溫晚今日腰間多帶了一把短刀，一左一右掛在腰側，走路的時候刀鞘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金屬聲響。
沈沉璧盯著那兩把刀看了片刻，溫晚面無表情地按住刀柄：“看什麼看。”
“今天是去白雲觀，又不是去打架。”
“防身跟去哪沒關係。”溫晚語氣平淡，目光卻比平時銳利了幾分。
沈沉璧沒有再追問。她掀開車簾，看著窗外山道兩旁的柏樹已經冒了新綠，晨霧還沒散盡，一縷一縷纏在樹梢上，像是給柏樹披了層薄紗。
空氣裡浮動著早春泥土翻新的氣息，混著柏樹的清苦味，從車簾縫隙裡鑽進來。她深吸一口氣，覺得這股味道比城裡的煙火氣好聞得多。
到了白雲觀，山門剛開不久，院中香客不多。老道長正在銀杏樹下掃地，看見沈沉璧進來，白鬍子動了動，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越過她看向身後的溫晚，然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道長！”沈沉璧小跑到他跟前，“上次你說石榴樹枯枝要等驚蟄之後才能剪，今年驚蟄是二月十二，現在已經三月初一了，是不是可以剪了？”
“急什麼。地氣還沒通，再等兩天。”老道長頭也不抬，掃帚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弧，聲音慢悠悠的，混在掃帚沙沙的聲響裡聽不太分明。掃到第三下時他停了手，抬起眼皮看了沈沉璧一眼，“姑娘今日眉心有陰翳，來的路上可碰見什麼人了？”
“沒有。”沈沉璧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什麼都沒摸到。
老道長沒再說什麼，只是朝溫晚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帶人進殿。
三清殿裡香火繚繞，沈沉壁跪下時發現蒲團上還留著上一炷香的餘溫，也不知道是哪個虔誠的信徒來得比她還早。
她把桂花糕供在案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把茶莊的事、姐姐那道坎、父親四處奔波的辛苦，一字一句默唸給三清聽。最後她在心底補了一句：還有裴大人，他最近又瘦了，裴安說他一個人扛著茶園命案的複查，東宮那邊還在施壓。三清爺爺，你們能不能讓他少熬點夜。
拜完三清，她睜開眼，從荷包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塞進功德箱，然後起身走出三清殿。
晨霧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銀杏樹的枝丫間篩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了一地碎金。院中香爐裡青煙嫋嫋，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檀香味，混著山間清冽的松柏香。
沈沉璧站在三清殿門口，往偏殿方向看了一眼，準備去找老道長喝茶，把石榴樹修剪的事再磨一磨。她剛邁出一步，就看見偏殿裡走出來一個人。
月白長衫，銀灰氅衣，玉帶摺扇。身後跟著兩個便衣侍衛。
太子也看見了她。他摺扇一合，眼睛一亮，嘴角浮起的笑意在晨光裡看起來格外燦爛，步伐從容，好像真的是偶然遇見了一位故人。
打扮得低調，像是哪個世家公子來山裡踏青。晨光從銀杏枝丫間灑下來，落在他肩頭和袖口，襯得那張臉愈發俊朗。
他五官生得確實好，眉眼與當今聖上有五分相似，只是比聖上多了幾分年輕的銳氣，少了幾分沉穩。他身後跟著的兩個便衣侍衛，腳步輕而穩，一看就是練家子。
沈沉璧的腳釘在了原地。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薄襖，領口滾了一圈細密的白絨，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
春寒料峭，她在三清殿裡跪了小半個時辰，鼻尖被香火燻得微微泛紅，鬢角碎髮被蒲團上的餘溫烘得翹起來一縷，貼在頰邊。
她剛從蒲團上站起來，裙襬上還沾著一根香灰，整個人裹在晨光裡，像一尊剛被人從錦匣裡取出來的薄胎瓷。
偏殿門口那兩個便衣侍衛，有一個明顯愣了一下，手裡的刀差點沒握住。太子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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