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當然認出了他。
那張臉她在東宮花宴上見過，那雙眼睛在那個秋日午後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道聲音湊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讓她至今想起來都犯惡心的話。
她嘴角那絲笑意瞬間消失了。
溫晚也看見了。她無聲地上前半步，手從刀柄上移到了刀鞘的搭扣上，目光迅速掃過院中——除了太子身後那兩個便衣侍衛，偏殿門口還站著一個，銀杏樹下還有兩個正在“賞樹”的香客，看站姿和身形不像是普通人。
迴廊裡坐著兩個品茶的道士，雖然穿著道袍，但端茶的姿勢太端正了，像是行伍出身。
白雲觀今天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溫晚在心裡數了一下——加上太子，對方至少八個人。她只有兩把刀。
太子眼睛一亮，摺扇一合，笑吟吟地朝這邊走來，步伐不緊不慢，姿態從容，像是偶然遇見了老朋友。
“沈二姑娘！”他在沈沉璧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傾身，語氣驚喜得恰到好處，“真巧，本宮今日來白雲觀為太后祈福，不曾想在此遇見姑娘。自上回東宮花宴一別，已有數月未見，姑娘一切可好？”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溫和，像是怕驚飛了枝頭的雀鳥。
沈沉璧看著他。他的笑容很好看，牙齒很白，眼睛很亮，說話的語氣親切隨和，像一個真正關心她的兄長。
但她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不是那種禮貌的注視，而是一種類似於欣賞藏品的專注。
她往後退了一步。
“太子殿下。”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語氣不冷不熱，跟上次在白雲觀門口應付蕭聿時如出一轍。
行完禮她便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片銀杏枯葉，去年秋天的落葉，被雪壓了一冬，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她盯著那片枯葉，心裡默唸姐姐的鐵律——客觀地說，他長得確實不差，但沈沉璧覺得他的好看跟裴濯的好看完全不是一種東西。
裴濯的好看是冷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靠近了會冷，但不會覺得髒。太子的好看是滑的，像一塊抹了油的綢緞，看著光鮮，摸一把會膩手。
太子顯然沒有要走的打算。他見她不接話，也不惱，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裡多了幾分歉意：“上回花宴，本宮酒後失言，多有冒犯。一直想當面賠禮，只是沈家總說姑娘身子不適，本宮也不好貿然登門。今日既然有緣偶遇——”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細長的錦盒，遞到沈沉璧面前，“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還請姑娘收下。”
沈沉璧低頭看著那隻錦盒。紫檀木的盒身，盒蓋上雕著一朵石榴花。
她心頭一跳——蕭聿上次送的那支白玉簪，盒子跟這個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那個是紫檀木嵌白玉珠，這個是紫檀木嵌金絲邊。連盒子的尺寸都差不多，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蕭聿不是自己看上了她，他是替太子來探路的。
那支白玉簪，從一開始就不是蕭聿要送的。他是替太子來試探沈家的態度。
“太子殿下，”她抬起眼，聲音不大但很穩，“無功不受祿。我不能收。”
太子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他預料到她會拒絕——花宴上那個摔了茶盞還敢頂嘴的姑娘，怎麼可能一見面就乖乖收禮。
但越是拒絕，越有趣。他把錦盒又往前遞了遞，語氣更加柔和：“姑娘不必客氣。本宮只是想賠個不是。姑娘若是不收，便是還不肯原諒本宮。”
“花宴上的事，臣女已經忘了。”她說著又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要撞上溫晚的肩膀。
她偏過頭，飛快地朝溫晚使了個眼色。溫晚面不改色，右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掃過院中那幾個“香客”，大拇指輕輕推開刀鞘搭扣，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太子沒有注意到那聲微響，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沉璧身上。
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鼻尖、鬢角那縷翹起的碎髮、還有那雙明明緊張得睫毛都在發抖卻還硬撐著直視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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