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今日氣色不錯，看來身子是大好了。”太子換了個話題，目光從她的臉移到肩上那件天青色薄襖，“這件衣裳很襯姑娘。天青色配白玉簪最是相宜——”
他將錦盒開啟，裡面果然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瓣薄如蟬翼，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沈沉璧看都沒看那支簪子。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蕭聿送來的那支白玉簪，簪頭雕的是石榴花。
姐姐當著她的面把那支簪子摔碎，碎片濺了一地，那顆赤紅瑪瑙滾出去老遠，在青石板縫裡打了個轉。後來她把碎片掃起來，埋在了石榴樹下。
而現在，太子又遞過來一支白玉簪。花型不一樣，盒子不一樣，但用意一模一樣——都把她當成一件可以收買的物件。
她看著太子那張笑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總是送她簪子——她平時只戴木頭簪子，因為木頭輕，不會拽掉她的頭髮。
“殿下，”她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您上次跟我說的那些，我這輩子沒聽過那麼難聽的話。”
太子的笑容微微一滯。
“您說您是酒後失言，那今天是清醒的，為什麼又來堵我？我姐姐說，一個人清醒的時候做的事，才是他真正想做的。”
她說這話時直視著太子的眼睛，那雙桃花眼裡坦坦蕩蕩。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髮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那根歪歪扭扭的木頭簪子在她烏黑的髮髻上穩穩地插著，襯得她整個人乾淨得像一泓剛從山澗裡淌出來的清泉。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銀杏樹上有隻鳥叫了一聲，撲稜稜飛走了。
太子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他從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想要什麼就有人遞到手邊，想做什麼就有人鋪好路。
他習慣看到的是恭順、討好、阿諛奉承。而眼前這個商戶之女，穿著一件素淨的天青色薄襖，頭上插著一根不值錢的木頭簪子，站在他的面前說：“一個人清醒的時候做的事，才是他真正想做的。”
她想說——花宴上對她的輕薄不是酒後的偶然，而是清醒的預謀；今天來白雲觀也不是偶遇，而是刻意為之。她那雙澄澈到愚蠢的眼睛，把他精心編織的藉口全看穿了，而且毫不留情地拆穿了。
太子收起摺扇，面上的笑意終於褪了幾分。他看著沈沉璧，那雙桃花眼還是那麼幹淨，乾淨得讓他覺得刺眼。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從頭到尾，她看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他放下手中的錦盒，往她的方向又傾了傾身，用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你可以不喜歡本宮，但你姐姐的茶莊還能撐多久？”
沈沉璧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那種熟悉的、從胃裡往上湧的火氣又回來了——跟花宴那天一模一樣。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她抬起眼，眼裡的怒火亮得灼人。
“茶莊的事是蕭聿搞的。”她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蕭聿是你的人。你用茶莊逼我收你的東西，這跟搶有什麼區別？”
太子看著她眼中那簇怒火，一時沒有說話。他沒想到她會直接點破——花宴那天她就是這副表情，摔了茶盞，當著他的面頂撞回來。現在她還是這副表情。
他覺得有趣，又覺得意外。有趣的是，她那雙桃花眼一生氣就更亮了，像是有人往那汪清水裡投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盪開，越蕩越好看。
意外的是，她居然能這麼快就把茶莊的事和蕭聿聯絡起來——她似乎不像他想象中的那麼傻。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插了進來，語氣恭敬，姿態卻是不容置疑的強硬：“太子殿下，沈二姑娘今日還要去山下辦事，不便久留。請殿下見諒。”
溫晚上前半步，將沈沉璧擋在身後，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微微抬起護住沈沉璧的肩。她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周身的氣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太子看了溫晚一眼。他知道溫晚是裴濯的人，也清楚裴濯在京城的分量。他雖然貴為太子，但裴濯是大理寺卿，手裡握著刑獄大權，又深得聖上信任。
為了一個商戶之女跟裴濯正面衝突，不值得。至少今天不值得。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掛上笑容，將錦盒收回袖中，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沈沉璧沒有多看他一眼。她從溫晚身側繞過去，徑直走向山門，腳步快而穩，背影挺得筆直。天青色的薄襖在晨風裡微微擺動。
太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銀杏樹掩映的山道拐角處。她鬢角那縷碎髮翹了一路，她也沒有攏。他慢慢展開手中的摺扇，又慢慢合上。
“有意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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