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晚把沈沉璧塞進馬車，自己也跟了進去。車簾還沒放下，她就聽見沈沉璧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憋了一路。
“他居然說‘你可以不喜歡本宮’。”沈沉璧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手臂裡，整個人蜷成一團縮在角落，“誰要喜歡他，他以為他是誰。我連他長什麼樣都沒仔細看過，就記得他湊過來的時候身上味道很燻。”
溫晚靠著車壁，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刀柄，沒有接話。
“他還說茶莊。他知道茶莊的事是蕭聿搞的，他知道我們家最近有多難，他還用這個來逼我。他把我當什麼了？”
沈沉璧抬起頭來，眼圈紅紅的，不是想哭，是氣的，“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人。我不喜歡他，他就要弄垮我家的茶莊。這是什麼道理？”
她的聲音越說越大，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喊完之後她又洩了氣，重新把臉埋回臂彎裡，聲音悶得像是從棉被底下傳出來的：“溫晚，我好生氣。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打又打不過，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開。他今天能來白雲觀堵我，明天就能來家門口堵我。我總不能一輩子不出門吧。”
溫晚沉默了一會兒：“你可以把你剛才那段話原樣說給裴大人聽。”
沈沉璧從臂彎裡抬起半張臉，露出一隻紅通通的眼睛。
“裴大人又不是我爹，我跟他告狀有什麼用。”
“你跟你爹告狀有用嗎？”
沈沉璧想了想，誠實地搖了搖頭。她爹只會捋著鬍鬚吟兩句詩，然後說“吾女莫慌，天無絕人之路”。
這句話她已經聽了三個月了，路倒是絕了不知道多少條。
“裴大人至少會查案。”溫晚說。
沈沉璧沉默了一陣，把臉重新埋回臂彎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可是我也不能什麼都麻煩他。他已經幫了沈家很多了。姐姐說人情欠多了就還不清了。”
溫晚沒有接這句話。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馬車正沿著山道往城裡走，晨霧散盡，陽光鋪了滿路。
她放下車簾，對車伕報了一個地址，然後抱著手臂閉目養神。沈沉璧沒有問她報了什麼地址，她還在想太子那句話和那支白玉簪。那支簪子躺在紫檀木盒裡的樣子，跟蕭聿當初送的那支石榴花簪子一樣刺眼。
馬車在平安巷口停下的時候，沈沉璧才後知後覺地往外看了一眼。大理寺門口的石獅子並排蹲著，左邊那隻被晨光照得青灰髮亮。她愣了一下：“溫晚，我沒說要去大理寺。”
“我想去。走吧。”溫晚率先跳下馬車，整了整刀帶。
沈沉璧從車廂裡鑽出來，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揉亂的頭髮，又低頭拍了拍裙襬。
薄襖領口那圈白絨襯得她整張臉都是素白的，鬢角那朵別在木頭簪子旁的小野花已經有些蔫了，但還沒有掉。
她在石獅子面前站了片刻，把荷包裡最後一塊桂花糕擺在石獅子腳下，然後抬頭看向那扇硃紅大門。
老趙遠遠就看見她了，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往內堂方向張望了一下。
沈沉璧邁步走上臺階，走到老趙面前，小聲說：“我想見裴大人，有件事想跟他說。如果不方便的話，我改天再來。”
老趙看著她微紅的眼睛，沒有多問，轉身進去通傳了。沒過多久他快步出來，身後跟著裴安。
“沈二姑娘，大人請您進去。”裴安側身讓路，引著她穿過前院，繞過一面石砌照壁，沿著迴廊往內堂走。
沈沉璧來過幾次大理寺，但這是她頭一回真的往裡走。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裴安身後，只覺四下極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溫晚沒有跟進來，留在了門房。
內堂的門半掩著，裴安在門外站定，朝裡比了個手勢就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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