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長樂宮。
周貴妃正坐在菱花鏡前卸妝。宮人剛把她頭上那支累絲銜珠鳳釵取下來,青絲如瀑般垂落肩頭。
鏡中人卸了濃妝,眉目比白日里柔和許多,只是眼底那點笑意依然半明半昧,像蓄著一池看不透的溫水。
內侍劉喜弓著腰從殿外進來,不敢抬頭,只盯著自己腳尖:“娘娘,沈家那邊回話了。”
周貴妃沒回頭,從妝奩裡撿了只玉梳慢慢地通著髮尾:“說。”
“沈家說,沈二姑娘近日在家讀《女誡》,正在備嫁,不宜入宮。”
通發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那柄玉梳又緩緩落了下去,力道均勻,沒有半分亂。
周貴妃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齣,輕笑了一聲:“備嫁?沈家給二姑娘議了誰家的親事?”
劉喜壓低聲音:“小的查了,沈家這兩日並無人上門提親。那《女誡》是大理寺卿裴濯的,短箋也是他的字。說是議親,看著卻像是沈家與大理寺商量好的託詞。”
周貴妃把玉梳放回妝奩,緩緩轉過身來。卸了脂粉的臉上仍帶著極淡的笑,只是眼角那枚痣在燭光裡顯得格外冰冷。
她看向劉喜,聲音軟得像是剛蒸出來的桂花糕,卻讓劉喜後脊一涼:“好個裴濯。我這還沒把沈家怎麼樣,他倒先教沈家堵我的嘴。”
劉喜忙跪下:“娘娘息怒。”
“我有什麼可怒的。沈家一個商賈,能請動大理寺卿親自寫《女誡》備嫁,也算他們的本事。”
周貴妃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芍藥開得正好,幾株名品在月色下紅得發黑。她想見沈家二姑娘那張臉。
她在千秋節前遣人去各家送賞賜,本不是非見沈沉璧不可。
只是太子鬧得實在太難看了,連太后都動了氣,她就想推一把,讓這把火燒得再高些。
沈沉璧入宮,便是把東宮的醜事搬到明面上來。沈沉璧不入宮,她也能讓外頭覺得,沈家為了躲太子,都躲到跟她周貴妃作對的地步了。左右都是她佔理。
可裴濯摻和進來,這事就變味了。一個朝中大員,為了個商戶女又是巡街又是寫《女誡》,傳出去像什麼話。
她原本只當是蕭聿誇大了,如今看來,這沈家二姑娘倒真是裴濯心尖上的人。
周貴妃越想越覺得有意思。她入宮十餘年,見過男人為前程娶妻,為恩寵納妾,為子嗣聯姻,倒真是頭一回見一個冷麵閻王為了個姑娘,連《女誡》都搬出來了。
這可不就是怕她動手麼。她偏要看看,裴濯到底護不護得住。
“七殿下呢?”周貴妃問。
“回娘娘,七殿下已經歇下了。”
周貴妃“嗯”了一聲,走到榻邊坐下。她的兒子今年十歲,是皇上最小的皇子。
太子是皇后的嫡子,佔著名分,可這些年來德行有虧,皇上雖然沒廢他,心卻早就淡了。
七皇子雖小,可後頭有她這個寵妃,有朝中漸漸聚攏來的人心。她不需要沈家這枚棋子,但她需要太子繼續犯錯。
太子越失德,皇上心裡的秤就越往七皇子這邊偏。沈沉璧就是太子失德的最好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