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溫晚出去了一趟，回來時身後跟著一個人。
沈沉璧剛被青棗勸著吃了幾口飯，正坐在窗前發呆，聽見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一抬頭，就看見裴濯站在門口。
他穿了件極尋常的春衫，月白色的，沒繫腰帶，袖口松著，像是剛從一個不正式的場合過來。可他往那裡一站，整個院子的風都靜了一瞬。沈沉璧愣愣地看著他，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到地上。
“裴大人。”她叫了一聲，沒由來地覺得心口一跳。
裴濯沒進她屋，只站在廊下。沈韞玉從書房迎出來，兩人低聲說了幾句。沈沉璧豎起耳朵，只聽見幾個字：
“貴妃那邊”“陸朝音”“東宮不摻和”。
她聽不懂，便不聽了，只端了杯茶出去，放在裴濯手邊的欄杆上。
裴濯正跟沈韞玉說話，見她出來，低頭看了一眼那茶，又看了一眼她。沈沉璧小聲說：“新沏的，雀舌。我爹說晚上喝這個不積食。”
裴濯沒喝，只把茶盞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沈沉璧瞥見他的袖口上沾著一小片柳絮，想伸手替他拂了，又覺得唐突，手指在裙子邊攥了攥。
沈韞玉把兩人之間這點小動作全看在眼裡，沒作聲。
沈韞玉和裴濯說了一刻鐘。最後裴濯說：“明天我讓裴安來送個東西，你交給那個內侍。就說沈家近日要為二姑娘議親，不宜入宮。”
沈沉璧聽得心裡一咯噔，什麼議親？沈韞玉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裴濯：“議親？你想好了？”
裴濯說：“貴妃總要給沈家留個體面。用議親做藉口，比生病好用。生病能擋一時，議親能擋三年。”
沈沉璧覺得他這話冷冰冰的，像在說一樁案子。可她又聽出那冷冰冰底下似乎還有別的什麼意思，她不敢深想。
裴濯臨走前，沈沉璧追到門口，扯了扯他袖子。
裴濯回身，夜色裡看不太清她的臉，只看見那雙眼睛亮亮的，像盛著半片月亮。她問：“裴大人，你明天讓裴安送什麼東西來？”
裴濯沒答，只抬手把落在她肩上的柳絮摘了。那動作極自然，像做過許多回。沈沉璧的呼吸都滯了一瞬。她還想再說什麼，裴濯已經邁下臺階，往夜色裡去了。
沈沉璧站在門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拐角。青棗提燈追出來，給她披了件外衫，說：“姑娘，回屋吧，夜裡涼。”
沈沉璧點點頭，攥著外衫前襟。她忽然覺得，裴濯這個人，來的時候總不聲不響，走的時候也是。
可就是那樣走一段路，都讓人覺得，這夜裡有他在，便沒什麼好怕了。
第二天裴安果然送了個錦盒來。沈韞玉開啟看了看，交到沈沉璧手裡。沈沉璧開啟，裡面是一冊燙金封面的《女誡》。
她愣了一下，隨即看見裡面還夾著一張短箋，上書：若宮中來問，便說二姑娘近日在家中讀此書，備嫁。
字是裴濯的字，筆鋒冷峻，力透紙背。
沈沉璧捧著那冊《女誡》，又好笑又安心。青棗說裴大人真會想，嫁妝都替您準備好了。
沈沉璧拿書輕拍她一下，又忍不住把那張短箋摺好，塞進那個早已鼓鼓囊囊的荷包。
沈韞玉當天就把《女誡》和備嫁的說辭遞了過去。宮裡的人沒再來。周貴妃那邊似乎也偃旗息鼓了。
但沈沉璧知道，這些都是面上的平靜。她夜裡睡得比從前安穩了些，因為枕邊多了一張寫著裴濯字跡的短箋，和一把刻著她名字的匕首。
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多勇敢的人。可有人替她把退路一條一條鋪好了，她忽然覺得，往前走一走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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