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沈家院子裡的石榴花開了。
頭天夜裡還只是幾粒緊攥著的紅珠子，第二天清早，沈沉璧推開窗，滿樹的花全炸開了。一簇簇，一團團，紅得像有人把整個夏天提前潑在了枝頭。
她披頭散髮跑出來，赤腳踩在青磚地上，仰著臉看花，晨光從花瓣間漏下來，落了她滿身碎金。
青棗在後面追著給她披衣裳，被她一把拽住袖子：“青棗！開了！全開了！”
沈韞玉正跟沈修遠對賬，被她拉到院子裡。沈修遠也跟出來，站在花下看了好一會兒，捋須吟了句“五月榴花照眼明”，被沈韞玉糾正“現在是四月”，他也不尷尬，改口吟了句“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榴花始盛開”。沈沉璧沒工夫糾正她爹，她仰頭數花，數到第二十三顆時記岔了，又從頭再數。
沈沉璧在樹下站了很久。這棵樹她看了整整一年，從枯枝看到新芽，從新芽看到花苞，現在花全開了，像一口氣把攢了一年的熱鬧都放了出來。
她忽然就紅了眼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青棗，姐姐說等石榴花開了，就請裴大人來賞花。”
“那也得等姑娘先把鞋穿上吧。”青棗嘆氣。
沈沉璧低頭一看，自己光著腳站在樹蔭裡，腳趾都沾了碎草。她“哎呀”一聲跑回屋去，從箱子裡翻出最好看的一件春衫，又覺得太豔了，換回那件月白色的舊衫子。
銅鏡前照了又照，最後把木頭簪子拿下來，換成了上元節那根銀簪。青棗在旁邊忍不住笑：“姑娘，您這半年就這兩根簪子來回換。”沈沉璧不理她，對著鏡子把鬢角碎髮抿了又抿，直到青棗說“再抿就禿了”才作罷。
請帖是沈沉璧自己寫的。練了半年的字，終於派上了正式用場。
她鋪開沈韞玉給的好紙，提起筆，一筆一劃地寫：“裴大人，家中的石榴花開了。姐姐問，你想不想來賞花。”
寫完之後她自己看了一遍，覺得“姐姐問”三個字不對，又重寫一張：“裴大人，石榴花開了。我請你來看。”
寫完又覺得太不矜持，再重寫。折騰了七八張紙，最後送去大理寺的是一張短箋，上面只寫著：“裴大人，我院子裡的石榴花開了。沈沉璧。”
她沒敢自己送去，讓周伯跑了一趟。周伯回來時笑眯眯的，說裴大人回了話，明日午後到。
第二天，沈沉璧從早上開始就坐不住。她一會兒跑到廚房看王嬸蒸桂花糕，一會兒跑到前院看周伯掃院子，一會兒又折回屋裡檢查茶點擺得好不好。
沈韞玉在書房翻賬冊，被她進進出出晃得頭疼，說你再轉下去，裴大人沒來你就先把自己轉暈了。沈沉璧這才在廊下坐定，手裡攥著那把小匕首，一遍遍數石榴樹上的花。
裴濯到的時候，午後的光正從西邊斜照過來，把一樹石榴花照得半明半暗。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直裰，腰間沒有玉帶，只掛著一枚素色香囊。手裡提著一小壇酒，另一隻手拿著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
沈沉璧在樹下看見他，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想過很多次他來了之後要說什麼，可人真到了眼前，她只傻乎乎地說了句：“你來了。”
裴濯“嗯”了一聲，把酒罈放在石桌上，又把油紙包遞給她。沈沉璧開啟，裡面是兩盒芝麻酥。
城南老字號的，她跟青棗唸叨過一回，說這家的芝麻酥比桂花糕還香。她抬頭看裴濯，裴濯已經走到石榴樹前，仰頭看著滿樹的花。
“開得不錯。”他說。
沈沉璧抱著芝麻酥跑到他旁邊，也跟著仰頭看。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樹下，誰也沒說話。風過時，有花瓣從枝頭旋下來，落在裴濯肩上。
沈沉璧想替他拿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裴濯側頭看了她一眼，把肩上的花瓣拿下來，輕輕放在她掌心。沈沉璧低頭看著那片花瓣，紅得像一滴剛從枝頭溢位來的火。
“裴大人，你以前看過石榴花嗎？”
“看過。”
“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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