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茶莊的生意終於回了正軌。
沈韞玉每天還是早出晚歸,但她回來的時候臉色不那麼沉了。
沈沉璧觀察了兩天,發現姐姐進門後不再直接把賬冊拍在桌上,而是會先坐下來喝口茶,有時候還會問一句“今天字練得怎麼樣”。她覺得這是好兆頭,吃飯的時候都多吃了一碗。
這天沈韞玉照例去了城南茶莊。午後剛過,掌櫃的進來說有位謝公子來了,說是錢推官介紹來的,想見大小姐一面。
沈韞玉正對著一摞貨單核算進價,頭也不抬地說了句“不見”。掌櫃的沒動,又補了一句:“謝公子說,他是都察院的,來查上個月那批陳茶的事。”
沈韞玉筆尖一頓,抬起頭來。
都察院。她放下筆,起身走到前堂。一個年輕男子站在櫃檯旁,正低頭看茶莊牆上掛的那幅茶山圖。
他穿一件靛藍色的長衫,洗得有些發舊,但乾乾淨淨,腰間繫著一條深色革帶,沒有佩玉,只有一枚素銀的官徽。身量修長,站姿很正,不像京中那些紈絝鬆鬆垮垮的樣子。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一張清瘦的臉,眉骨高,眼窩微深,眼尾壓著一道極淡的陰影。整個人像一塊被冷水浸透的石頭。
“沈大小姐。”他抱了抱拳,嗓音不高,“在下謝知衍,都察院經歷。錢推官是在下的舊識,他同我說,上個月有人往貴莊送了一車陳茶,這案子順天府沒接。”
沈韞玉朝他微微一福,語氣不急不緩:“謝大人是為這樁事來的?”
“是,也不是。”謝知衍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有多做停留,卻讓她覺得該看的他全看見了,“都察院在查京城茶市的亂象,有人往上遞了匿名狀,說沈家茶莊以次充好。我查了三天賬,沈家的賬沒有問題。但送陳茶的人很有意思,他叫什麼,姑娘可知?”
沈韞玉沒有回答,只抬手讓掌櫃的看茶。謝知衍也沒等她回答,自己說了下去:“叫劉大。城南遊手好閒的一個閒漢,去年因為酗酒鬧事被拘過一回。他買不起一車陳茶,也沒有理由偏偏送到沈家門口。背後是什麼人,還需要查。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沈大小姐,都察院已經在過問這件事。你們沈家只要賬目清楚,就不會吃虧。但如果沈大小姐有別的難處,也可以直說。”
他的聲音沉穩,沒有半分客套。也不像蕭聿那樣句句帶鉤子。沈韞玉多看了他兩眼,兩人隔著半間堂屋的距離,都不再說話。
“謝大人為什麼幫沈家?”她直接問。
“都察院辦案,不幫任何人。”謝知衍端起茶盞,吹開浮沫,抿了一口,“我來也不是幫沈家。只是覺得送陳茶的人背後不簡單。查清楚了,自然就清楚了。不過——”
他抬眼直視沈韞玉,那目光又深又直,像是能一直看到人心裡最不肯示人的地方:“我聽說這幾個月沈大小姐為了護住妹妹,動了不少力氣。錢推官說的時候很佩服你。所以我想來見見,見沈大小姐本人。”
沈韞玉心頭微微一跳。她從十六歲開始接管生意,見過太多人說佩服她。那些話背後要麼想做生意,要麼想佔便宜。
謝知衍不是這兩種。
她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語氣平靜:“那謝大人見到了。還有別的事嗎?”
謝知衍微微頷首,把茶盞放回桌角,站起身來,似乎沒什麼可多說的。
“沒了。不過有件事沈大小姐可能不知道。”他走到門口,側過身來,“今天早上,有人去都察院投了一份狀子,告的是東宮太子少師蕭聿在幕後指使劉大等人對沈家茶莊尋釁滋事。寫狀子的人寫完後沒有留名,字是用左手寫的。我後來對照了白雲觀香客錄上的一行批註,覺得那字跡很眼熟。”
他停在門口,背對著門外明晃晃的春陽,眼睛眯了眯。
“請沈大小姐回去幫忙轉告一聲,沈家二姑娘的字比從前好認多了。叫她下次再寫狀子,別用‘石獅子’三個字落款,不然都察院沒法當匿名處理。”
他推門出去,留下沈韞玉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沈沉璧——那丫頭什麼時候揹著她給都察院投了狀子?石獅子落款?她攥著茶盞的手指慢慢鬆開,發現自己居然想笑。
那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她很久沒有過了。謝知衍走遠了,茶山圖掛軸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
沈韞玉看著門外出神,耳尖極緩地泛上一層薄紅。這太丟人了。
她閉上眼,定了定神,再睜眼時,已經又是那個滴水不漏的沈大小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