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聿近來稱病不出，東宮的差事大多推了，但該辦的事一件沒落下。
沈家的茶莊暫時動不了，他便把精力暫時挪到了別處。
蕭聿今年二十有七，早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京城裡但凡有適齡女兒的人家，都知道這位太子少師生得溫潤如玉、位高權重，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親事。
可蕭聿自己從不提這事。他母親託人來說過好幾回，都被他用“公務繁忙，暫不論婚娶”擋了回去。
時間一長，蕭母急了，乾脆從族中請了位德高望重的長輩來京，住下不走了，專程為他的事來的。
這位長輩是蕭聿的伯父，做過一任知州，告老後在族中說一不二。
他來到蕭聿府上那天，蕭聿正坐在書房裡看都察院近來遞上去的幾份摺子。聽聞伯父到了，他擱下摺子去前廳見禮。
一頓茶沒喝完，伯父就撫著鬍鬚說：“元愷，你父親走得早，有些事我這個做伯父的得替你多操些心。你母親相中了禮部於侍郎家的小女兒，性情溫順，家世清白，你回來也好有個人照應。”
蕭聿端著茶盞，神色如常地聽完，微笑道：“伯父費心。只是最近朝中多事，東宮那邊也離不開人，我實在抽不出時間相看。再過陣子吧。”
伯父皺眉，又拿族中香火的話勸了幾句。蕭聿始終溫聲細語，態度恭順，但就是不應。
伯父最後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蕭聿親自把伯父送到客院安置，又吩咐府里人仔細伺候。
回到書房，他關上門，臉上那點溫潤的笑意淡下去。桌上攤著一封他母親寫來的信，字跡絹秀，字裡行間全是“於家姑娘如何如何好”“你如今官居要職，更該有個體面的家室”。
他看完了，把信重新摺好，壓在硯臺下。於侍郎的小女兒他見過，相貌普通，性子柔順，是個好妻子的人選。
可這樣的女子，幫不了他的前程。蕭聿要的不是“好妻子”。他要的是能在太子身邊站穩的籌碼，是能在朝局翻覆時替他多鋪一條退路的人。
眼下最合適的籌碼是沈沉璧。只有那張臉才能讓太子真正動心，而太子的心一旦動了，他蕭聿在東宮的分量就再也無人能撼動。至於於家小姐，他連應付都懶得應付。
他重新拿起摺子，一封一封看過去。其中一封是都察院遞到御前的密參，參的是京中數名商人勾結東宮屬官，借貢茶之名中飽私囊，涉及銀兩逾萬。
摺子裡沒提沈家，但提到了一名茶商聯合戶部某官員私販茶引。蕭聿逐字看完，把摺子合上，靠著椅背閉目沉思。
他當然知道這事。那摺子是謝知衍的手筆。都察院經歷謝知衍，專查商稅，不結黨，不徇私。
沈家能攀上這個人，不在他計劃之內。更不在他計劃之內的是，沈沉璧那個小丫頭居然敢遞狀子，用的還是石獅子當落款。他得到訊息的時候差點笑出來，笑過之後又有些煩躁。
這種毫無章法的出招最難防。因為對方不是按官場規矩來的，是按本能來的。
蕭聿站起來，在窗前來回走了兩步。他忽然有點拿不準，沈沉璧到底是蠢，還是聰明。
說她蠢，她能把狀子遞進都察院，還知道不落真名。說她聰明，她給石獅子當靠山這件事又荒唐得讓人瞠目。但不論蠢還是聰明，這個姑娘已經不在他原先畫的圈裡了。
門外有人輕輕叩了兩聲。蕭聿說“進”。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走進來，低聲稟報：“沈家那邊有動靜。沈二姑娘今日去了都察院送賬本，出來以後了一盒杏仁餅。掌櫃的說是謝知衍給的銅錢買的。後來她又去了大理寺，跟裴濯在門口坐著吃餅。溫晚和青棗都在旁邊。”
蕭聿聽完，沒說話。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一樹開得正盛的海棠。粉白花瓣被風吹得紛紛揚揚，有幾片落進窗臺。他伸手拈起一片，在指間慢慢碾碎。
海棠花汁染在指腹上，顏色很淡，像舊血。他擦掉指腹上的花汁，語氣照舊溫和：“去查謝知衍。他跟沈家到底什麼關係。”
頓了一下，他忽然改了主意：“不，查沈韞玉。謝知衍那種人，不會無緣無故對人示好。他送東西只給一個人，那就是沈家大小姐。”
管事應下，躬身退出。蕭聿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頭那樹海棠出神。風吹花落，鋪了滿階粉白。他忽然覺得這春天到處都是礙眼的東西。
而此刻的沈府，沈沉璧剛把杏仁餅遞給姐姐。沈韞玉沒接，只問：“誰買的？”沈沉璧就把都察院後街、銅錢都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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