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聿和他站在廊下說話，忽然瞧見院中幾個新來的內侍在搬花木，幾株半死不活的石榴被挪到牆根。
鄭屬官見他看，低聲道：“太子近日心情不好，前些日子摔了好幾樣東西。這石榴是去年從南邊移來的，沒養活。太子發火，說全拔了算了。”
蕭聿沒說話，只“嗯”了一聲。
一個連石榴都養不活的人，偏要摘那最難摘的一朵花。
他收回目光，吩咐鄭屬官：“把東宮近來的人情往來單子抄一份給我。太子這邊，能用的老人不多了。”
鄭屬官領命去了。
蕭聿離開東宮後沒有回府，轉道去了一處僻靜的私宅。
這宅子藏在城北一條窄巷深處，外頭看像普通民居，內裡卻佈置得清雅。他在這裡見了幾個人，都是些上不得明面的人。有替他經營江南茶園的管事，有專門在京城官宦人家走動打聽訊息的牙人。
蕭聿跟他們說話從不繞彎子，該給銀子的給銀子，該拿把柄的拿把柄。他今日見的人是江南來的一箇舊識，姓宋，四十出頭，生了一雙老鼠眼，辦事牢靠，嘴也嚴。這人替他管著江南的一片茶園，賬目做得滴水不漏。
“最近江南那邊有什麼動靜？”蕭聿問。
宋管事從懷裡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沈家在江南的茶園今年明前茶欠收，茶價被壓了三成。有人趁勢收了十七畝地，是小的讓人暗裡辦的，掛在他人名下，沈家不會查出來。這是地契的抄本和今年的賬。”
蕭聿接過去，展開看了幾眼，臉上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這些地，前世他用了將近一年才一口一口吃掉。這一世他等不了那麼久，也不打算按原來的步子走了。
沈家沒了靠山，就像一株根子已經鬆了的樹，推不推倒只是遲早的事。他要把這塊肉提前割下來。等沈家自顧不暇，沈沉璧就再也躲不掉了。
他看信時，宋管事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事，沈家茶莊在城南的鋪面，房契上有處不清不楚的地方，像是早年間漏了官府的印。小的已經讓人去順天府翻了舊檔，若是坐實了，沈家的鋪子就保不住。”
蕭聿聽完，把信摺好收進袖中，說：“不要急。先把地契的事坐實，別的慢慢來。”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外頭的槐樹已經掛了一樹白花，風一吹，香得有些發苦。
他想起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夢見前世的。
大約是在去年秋天，沈家石榴花謝盡之後。他夢見自己站在東宮一間偏殿外，裡面傳來女子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門半掩著，他看見沈沉璧坐在窗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正低頭擺弄一盤松子。
她沒看見他。
夢裡的他站著沒動，只聽見太子在身後說：“蕭聿，她怎麼變成這樣了？”
那聲音裡有嫌惡，有厭倦，像在埋怨一件漸漸失去光彩的禮物。
蕭聿是被這句話驚醒的。醒來時冷汗浸透了後心。他坐了很久，才明白那不止是夢。是前世。
後來夢越來越多，越來越碎。他夢見沈沉璧仰著臉衝他笑，說“你終於來看我了”。
夢見那杯鴆酒端到她面前，她連想都沒想就喝了。
夢見自己在東宮跪在碎瓷片裡，太子砸了滿殿的東西，嘶聲道“你把她還給本宮”。
夢見沈韞玉站在沈家空了的大門前，身後是落了鎖的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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