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是臘月裡退的。
平陽侯親自進宮求見聖上，說女兒體弱，不堪為儲妃。皇帝準了。訊息傳回侯府那天，姜令儀正坐在廊下描一幅石榴圖。丫鬟春曉跑得急，在月洞門口絆了一跤，還沒爬起來就喊：“姑娘，退了！退了！”
姜令儀手裡的筆沒停，把石榴葉的最後一筆勾完了，才抬眼：“退就退了，跑什麼。”
春曉從地上爬起來，喘著氣：“姑娘，您怎麼跟沒事人似的？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姜令儀沒說話，把畫提起來看了看，覺得石榴葉畫得不夠精神，又抽了張新紙，重新鋪上。
春曉見她這樣，也不再嚷嚷，輕手輕腳地過來磨墨。墨條在硯臺裡轉著圈，姜令儀低著頭，半天沒落筆。
春曉偷眼看她，發現她握著筆的手在微微發抖。
退婚了。這大半年的緊繃，終於在這一刻全鬆了下來。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覺得自己像一條從冰裡被撈出來的魚，還活著，但渾身上下都是麻的。
平陽侯從宮裡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他到底覺得這門親事可惜。可姜令儀知道，父親可惜的從不是她的姻緣，是侯府失去的那條通天路。
太子倒了，七皇子的風頭再盛，平陽侯府也只能縮回去。姜令儀被退了婚，正好讓侯府從東宮那攤渾水裡抽出來。
父親在書房裡踱來踱去，最後對她說：“退了也好。好再慢慢挑。”
姜令儀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出了書房。
她走到後花園，看見那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粉白的花瓣，經風一吹就落了一地。她在花下站了很久。
她想，原來做一個沒用處的女兒，也有沒用處的好處。
從前她被許給太子，人人都說她命好。如今她被退了婚，倒沒人再說她命好了。可她自己覺得，這命，終於又是她自己的了。
沈沉璧來看她，帶了兩包城南的糕點。她不敢走正門，讓青棗陪著從側門進來的。姜令儀見著她，倒有些意外。
兩人在屋裡坐下，沈沉璧把糕點往桌上一放，說：“我姐說，你現在不愛出門。我就在家想了半天，還是覺得該來看看你。”
姜令儀笑了。這姑娘說話，還是這麼直愣愣的。
“你帶吃食做什麼？又不是什麼節。”姜令儀說。
“就是覺得你現在肯定想吃點甜的。”沈沉璧把油紙包拆開，拿出一塊遞過來，“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吃甜食。越吃越覺得，日子也沒那麼苦。”
姜令儀接過去，小小咬了一口。桂花糕有些壓碎了，甜得發膩。可她還是吃完了。沈沉璧坐在對面，偷偷看她，像在確認她有沒有哭過。
姜令儀吃完糕點，擦了擦嘴角，說：“你以後要是做了裴夫人，可不能再這麼隨便去人家裡。”
沈沉璧臉一紅，支吾道：“什麼裴夫人，還早呢。”
姜令儀笑：“那也快了。聽說他上月來過了。”
沈沉璧“哎呀”一聲，把臉埋進手裡，不說話了。
姜令儀看著她，忽然覺得屋子裡都亮了幾分。
入春後，姜令儀病了一場。不重，斷斷續續地咳嗽，夜裡睡不好。平陽侯請了太醫來瞧，說是憂思過度，脾胃兩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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