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儀說：“偶爾。”
陸朝音道：“那日春宴，我見你畫的海棠還掛在安國公府的西閣裡。如今花都謝了。”
姜令儀微怔，想不起自己何時畫過海棠。陸朝音也不解釋，只笑了笑：“不擾大小姐養神了。”
然後起身告辭。姜令儀把他送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又回頭：“退婚不一定是壞事。”
姜令儀說：“我也沒說是壞事。”
陸朝音“嗯”了一聲，像在琢磨她這句話。最後他笑了笑，摺扇一展，大步走了。
春日的風從門裡灌進來，吹得姜令儀額前的髮絲輕輕一揚。她站在門口，看那個人的背影被花影吞沒，心裡竟有極淡的一點漣漪。不是喜歡，是忽然覺得，這世上或許也有人記得她畫過海棠。
四月初，宮裡傳下話來，說太后想見見姜家姑娘。姜令儀更衣進宮。
慈寧宮的蒲團上，她照舊跪得端端正正。太后問她：“退了婚，心裡可委屈？”
姜令儀答：“不委屈。本就是太后和聖上做主，臣女沒有二話。”
太后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問：“那你往後想怎麼過？”
姜令儀愣了一瞬。這問題來得太寬。從前沒人問過她。父親沒問，太子沒問，連她自己也沒問。
她抬頭看了太后一眼，又低下頭去，說：“臣女想活得慢一點。不用每天算著誰家來帖子，哪家辦花宴。也不會一睜眼就琢磨著，今天的禮數合不合東宮的規矩。”
她聲音不高，卻說得平靜，像把一年來憋著的話都放進了這短短幾句裡。太后聽完，沒怒，反倒輕輕嘆了口氣。
過了片刻，太后說：“慢一點好。哀家年輕時也想慢，可沒人準。如今你比哀家強。”
那天之後，姜令儀開始出門了。她照舊去白雲觀上香，也去沈家串門。
沈沉璧見她來了，總張羅著讓王嬸加菜。姜令儀笑她：“你當我是來蹭飯的？”
沈沉璧說：“那你還回回都吃兩碗。”
姜令儀作勢要打她，又笑得咳起來。她們在石榴樹下坐著，花落滿肩。春末的風又輕又暖，像把什麼都吹開了。
再後來，姜令儀聽說蕭聿被帶走了。她其實不覺得痛快，只想起這個人對自己說過的那句“沈二姑娘天真，可你比她還天真”。
她當時不懂，後來才明白，蕭聿說的是，她們兩個，都在為家裡當棋子。
好在，她如今已經自己走回了棋盤外面。沈沉璧比她先一步。而她也跟上來了。
夏初，姜令儀離京回江南。
外祖家在蘇州，來信說太湖邊上有一處別院，安靜，養人。她決定去住一陣，再作打算。
平陽侯沒有留她。他在書房裡給她點了一盞燈，說：“去散散也好。只是別太久。你是侯府嫡女，早晚要回京。”
姜令儀應了。她其實知道，自己也許不會再回來了。
走的那天，沈沉璧和溫晚到渡口送她。沈沉璧抱著一罐醃好的梅子，說給你路上吃。姜令儀接過去，沉甸甸的。
她說：“等我在蘇州安頓了，給你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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