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說:“大人好。沈二姑娘去白雲觀了。”
陸朝音笑笑。他早就知道,這些人和他不會是同路人。可不知為何,聽見沈沉璧去白雲觀,他忽然就覺得安心。像聽說一株海棠在別處開了。
是旁人的花,可到底也在這風裡。
他朝裴安道了別,慢慢往回走。天很冷,灰沉沉的,像要落雪。他走出宮門,一直走到安國公府門前。
那五株海棠已經落盡了,只剩些禿枝,在風裡輕輕搖。他想,明年春日,他怕是不會再坐在這池邊了。
太子的賓客做不長久。皇帝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周貴妃與傅聞舟,早晚要清理東宮舊人。他若還留在京城,不是被捲進去,就是被推出去。
他得走。這京城他待了二十幾年,到頭來,還是要趁著雪落下之前,把自己摘出去。
進了府,小廝迎上來,說老爺請他過去用晚膳。陸朝音換下官服,穿了件家常的舊衣,去上房陪父親吃飯。
老國公年邁,吃得極慢。父子倆不說朝事,只說些舊年親友、風土人情。老國公忽然說:“你那個摺子,我聽說了。能自請外放,也是本事。什麼時候走?”
陸朝音說:“等雪後。”
老國公點點頭,夾了塊魚慢慢吃。過了會兒,又說:“你房裡那幾幅畫,都帶走?”
陸朝音“嗯”了一聲。老國公便不再問。
他房裡的畫不多。有幾幅是曾祖父傳下來的古畫,也有幾幅是他自己這些年零散收來的。只有一幅,他沒裝裱。
那是去年春天,他讓人從白雲觀香客錄上揭下來的一頁紙。上頭歪歪扭扭寫著“沈沉璧”三個字。
不是她的字,是青棗代簽的。可他還是收著了。
他知道這不該。可他這人,就是喜歡留些細小的東西,像把風乾的花瓣夾在舊冊裡。不為什麼,只為證明那個春天,確實來過。
離京那天,果然下起了雪。車馬停在後門。陸朝音穿著那件銀灰鶴氅,手裡還是那把摺扇,另一隻手提著一隻小箱。
父親站在門口,沒多送,只抬手替他撣了撣肩上的雪。
陸朝音退後一步,朝他端端正正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老國公彎腰扶他,聲音有些啞:“去吧。在外頭,別丟了安國公府的風骨。”
陸朝音應了“是”。
他起身,上馬,沒回頭。
雪下得密,馬在青石路上踩出一串白印。他打馬出城,天色灰得發青。
路旁有棵老槐,上頭掛著一串不知誰家系的紅綢。風一吹,那紅綢像一簇火,在茫茫白雪裡燒著。
陸朝音勒了馬,回頭看了一眼。京城隱在雪幕裡,像一卷被人慢慢捲起的畫。
沈沉璧不知道,他曾站在街角,看過她吃糖葫蘆。她不會知道。他這一走,也就不會再讓人知道。
他轉過身,催馬往南去。雪落了他滿肩,像替那五株海棠,送他最後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