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很冷，把她床頭那盞小燈吹得明明滅滅。
她縮在榻上，身上蓋著兩床舊棉被，還是覺得冷。屋裡沒有炭火了，前一夜就燒盡了。她沒讓人去要。
那宅子裡的下人早換了，喚人也不怎麼應。蕭聿隔一陣子才來一回，來時也不怎麼跟她說話，只坐在外間喝茶，坐一會兒就走。她那時已經不大能下地了。
身上的肉像被誰一點一點抽掉了，只剩層皮包著骨頭。頭髮也枯了，臉白得發灰。可她說不出哪裡疼。就是沒力氣，像一口被舀空了水的井。
姐姐到死都沒來看過她。她不知道，蕭聿從沒讓沈韞玉知道她在那。
他讓人告訴她，沈家不要她了，外頭鬧了那麼大的事，沈韞玉已經把她當沒了。她起初不信，哭過，鬧過，跑過兩次。兩次都被抓了回來。第二次打斷了一根肋骨，養了大半年。後來她就信了。
她想，姐姐如果還認她，為什麼從來不來。她不是怪姐姐。她只是想她。想那棵石榴樹，想家裡的桂花糕，想沈韞玉罵她時微微皺起的眉。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一生，就是從那個收了的白玉簪的下午開始的。那會兒她該哭，該鬧，該問清楚。可她沒有。
她只是捂著腦袋，淚眼汪汪地看著蕭聿，看他溫文爾雅地笑，說：“你姐姐今日心情不好，改日我再來。”
後來蕭聿把她帶走了。他說帶她回家。她就跟他走了。她那時不懂，以為“回家”是回沈家。馬車轉了幾個巷子，最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門前。她問：“我家呢？”
蕭聿說：“從今往後，這就是你家。”
她不幹，要跑。蕭聿也不攔，等她跑到巷口，發現外頭站著兩個小廝，把她架了回來。她嚇得直哭。
蕭聿端來一碗熱湯，聲音輕柔：“乖，喝了。喝了就給你姐姐寫信。”
她喝了。湯裡有藥。之後的事，便斷了片似的。
蕭聿給她買過很多東西。簪子、料子、胭脂。她不戴。蕭聿問為什麼。她說：“不是姐姐給的。”
蕭聿笑，說：“你姐姐不要你了。”
她猛地抬頭，直愣愣地看著他，像要把他那張笑臉看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騙我。”
蕭聿也不反駁。他只是把那些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說：“以後你會信的。”
後來她就慢慢信了。沈家沒人來找她。沒有。外頭的風聲也一點傳不進來。她像被人從這世上抹掉了，只剩這間越來越冷的屋子。
太子把她接進宮，是春天的事。那天蕭聿難得給了她好臉色。他讓人給她洗了頭，換了件新裁的藕荷色衣裙，說她氣色好。
她對著銅鏡看，覺得自己像個紙人，被人描了眉，點了唇。太子喜歡她。他叫她“小木頭”。說她眼裡有光，不像旁的人。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光。她只覺得東宮好大，大到夜裡翻身，都聽得見回聲。她還是不討人喜歡。
宮人們說她不識好歹，連謝恩都謝得不像樣。太子起初護著，後來也不耐煩了。有一回她替犯了錯的小宮女求情，太子摔了杯盞，說：“你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替別人求情。”
她跪在地上，沒哭。她只是說：“她快被打死了。”
太子看著她，像看一個永遠教不會的人。他走了。那宮女還是被打死了。她夜裡縮在榻上，渾身發抖，想姐姐。
第二天，她照舊起來，安安靜靜坐在窗邊。沒人知道她前一晚做了些什麼夢。
蕭聿來看她，說：“你要學著收斂。”
她不吭聲。蕭聿又說：“沈家已經沒了。你姐姐嫁了人。沈家的茶莊鋪子也都被收了。你除了東宮，還有哪裡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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