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第五次去江南，已經不用人扶就能從跳板上穩穩走過去了。
她甚至學會了在船頭站得筆直，手搭涼棚看天色，說一句“今夜怕是要起風”。
江涉川聽了哈哈大笑，說：“你如今倒像個跑船的了。”
沈沉璧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可不。我還會看水紋呢，水面泛白就是有風。”
溫晚坐在船艙裡，頭也不抬：“你上回說泛白是有風，結果一天都是大晴天。”
沈沉璧被拆了臺，也不惱，只“哼”了一聲，鑽進船艙找青棗說話去了。
她如今確實和船親近了。船上的艄公、伙伕、管賬的先生，都認得沈二姑娘。她每到一處渡口都要下船走走，買些沒見過的小吃，碰見誰都能聊上幾句。
江涉川笑她：“你這樣的，將來不定比我還愛跑。”
沈沉璧便說：“那等沈家的茶再往南走，我就幫你去押船。”
江涉川只當她是玩笑，可沈沉璧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倒有幾分認真。
沈家的茶，如今又能大批地往江南運了。江涉川帶著江家船幫把舊道重新走通，沈家茶園今年的秋茶，頭一批就裝滿了三條大船。
沈沉璧跟了其中一條，幫著清點茶箱、記數、分堆。她在船上一待就是六七日，皮膚曬黑了些，人也結實了。
沈韞玉來渡口接她，一眼沒認出來。沈沉璧還故意從袖子裡掏出個小賬本，說：“姐，這趟我記的賬，一筆沒差。”
沈韞玉接過去翻了幾頁，點頭道：“嗯，比上回有長進。只是你把‘碧螺春’寫成了‘碧羅春’。”
沈沉璧一僵，把賬本搶回去：“那是筆誤！我下回改。”
沈韞玉這些年也變了不少。她慢慢把沈家生意從“自己一個人扛”變成了“帶著一屋子人做”。
她挑了幾個年輕人，有從茶莊夥計裡升上來的，有從江南茶園調回來的，還有兩個是從前跟沈修遠合作過的老茶商的子侄。她給他們分派差事，帶在身邊，進出都帶著賬本和契書。
有人私底下說，沈家如今是“沈大姑娘在鋪子裡教徒弟”。
沈修遠聽了，高興得又寫了兩副對聯，一副貼在前門，一副貼在茶莊後堂。
沈韞玉上回跟謝知衍也商議過，若生意再擴，他們打算把沿途幾個大碼頭都設上沈家的茶棧。謝知衍在戶部多年，路引和稅卡都熟。
他給沈韞玉畫過一張極長的水陸圖，把該打點的地方、該避開的河段都標了出來。沈韞玉把那圖掛在書房裡，經常對著看。
沈沉璧有次進去，看見姐姐站在圖前，像小時候站在賬本前一樣，腰背挺直。她悄悄退出來，把門帶上。
裴濯近半年來也常到沈家來。有時是送些時令果蔬，有時是替沈沉璧從街上買好零嘴再帶來。
他從不空手，也不久坐，總是一盞茶的工夫，像有忙不完的事。可沈沉璧知道，他若真忙，不會繞著路來。
有一回她剛從江南迴來，還在屋裡補覺，裴濯就來了。他沒讓人叫醒她，只在院子裡和沈修遠說了幾句話，又去看了那棵石榴樹，就走了。
青棗後來告訴沈沉璧，說裴大人走前在您屋外站了好一會兒。沈沉璧裹著被子坐起來，說：“你也不叫我。”
青棗說：“裴大人說讓您睡。他說船上睡不安穩。”
沈沉璧又慢慢倒下去，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得像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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