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順坡下驢,衝林辭擺擺手:“聽見沒?你小叔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還不趕緊滾回去躺著,在這礙什麼眼!”
林辭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寫著“巴不得趕緊走”,聞言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躥,連個“謝謝小叔”都沒蹦出來。
跑到院門口差點被門檻絆了,石膏手臂磕在門框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罵罵咧咧地消失在巷子拐角。
院子裡安靜下來。
蘇曉梅把閨女抱起來放在小板凳上,塞了根乳酪棒,小丫頭立刻安安靜靜地吃起來。
周翠芬沒走。
蘇曉梅知道她不會走。
道歉只是開胃菜,正餐還沒端上來。
果然,周翠芬環顧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幾個快遞紙箱上掃了一下,又收回來,找了個小馬紮一屁股坐下,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沉,帶著十二分的愁苦,像全世界的苦難都壓在她一個人肩膀上。
“三弟妹啊,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周翠芬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剛才訓兒子的潑辣勁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綿軟的、帶著鼻音的哭腔。
“我這個當大嫂的,真是沒臉來見你們。”
她從袖口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紙巾,摁在眼角上,鼻頭通紅。
“辭兒打架這事,對方家裡獅子大開口,醫藥費、精神損失費、誤工費,零零總總加起來,十五萬。”
蘇曉梅沒搭腔,拿起地上的樹枝繼續在泥地上劃拉,像是在算賬,又像在隨手塗鴉。
周翠芬見她不接話,鼻音更重了:“曉梅啊,不是大嫂臉皮薄,實在是沒法子了,只能借了網貸。”
她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算:
“五萬網貸,利滾利,連上之前欠的零零碎碎,現在總共欠了近二十萬。你大哥那點工資填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紙巾己經被她揉成一坨溼漉漉的紙球,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真假難辨。
“每個月光利息就一千多塊,我晚上睡覺都是睜著眼的,你說我這日子還怎麼過?”
她的視線不經意地從蘇曉梅臉上滑過,又移到林建軍身上,最後落在院子角落那幾個紙箱上。
那個眼神蘇曉梅接住了。
是試探,是打量,是在評估這家人到底有多少油水可以刮。
蘇曉梅心裡門兒清。
整個村子都知道她家那批大棚蔬菜賣了三十萬出去,周翠芬今晚來“道歉”是假的,衝著這三十萬才是真的。
但她偏偏不說借錢兩個字。
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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