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告白》第2章 一年前(1)

作者:不渡拾光·1個月前

一年前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冬天,他坐在學校大禮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原本是來給母校校慶捧場的。前面幾個節目他都沒怎麼抬頭,首到報幕員說“下面請欣賞鋼琴獨奏《月光》,表演者,經管學院大二學生慕眠。”

他正在回覆工作郵件,拇指懸在螢幕上方,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抬了一下眼皮。舞臺上的燈光暗下來,一束追光打在鋼琴邊。穿白裙子的女孩走上來,步子有點急,在琴凳上坐下的時候還差點坐歪了。她低頭調整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氣,十指落在琴鍵上。

第一個音符出來的時候,陸時深把手機鎖屏了。

他記得那首曲子。德彪西的《月光》,安靜、縹緲,像月光灑在水面上,輕輕一晃就碎成千萬片銀鱗。可那個女孩彈到第三頁第九個小節的時候,左手無名指按錯了鍵,一個黑鍵滑成了白鍵,原本流暢的旋律突兀地歪了一下。

彈錯音的人往往會慌,要麼提速糊弄過去,要麼卡頓一下再續上。可她不一樣,她頓了一瞬,然後極其輕微地——如果陸時深不是全程盯著她的手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吐了一下舌頭,像一隻偷了魚乾被抓包的貓。然後她把那一小節重新彈了一遍,這一次對了。之後整首曲子行雲流水,再沒錯過一個音。

陸時深坐在第三排,手機螢幕暗著,懷裡抱著一束原本要送給老校長的花,整整西分十七秒的曲子,他一秒都沒有眨眼。

結束的時候她起身鞠躬,追光燈打在她臉上,她嘴唇微抿,嘴角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臺下掌聲響起來,她快步退到側臺,白裙子的裙襬捲了一下又展開。

陸時深把花交給了旁邊的助理,說“送給老校長”。然後他走出去,站在禮堂側門的過道里,點了根菸。煙燃到一半的時候他給助理打了個電話:“查一下剛才彈鋼琴那個女生,叫什麼慕眠的,所有資料。”

助理在電話那頭愣了兩秒:“陸總……什麼情況?”

“讓你查你就查。”

煙熄了。他靠在牆上,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剛剛搜出來的名字——慕眠,二十歲,經管學院大二,績點3.8,沒有參加過任何學生組織,沒有公開的社交賬號。手機搜不到她的照片,只有校官網上一張模糊的證件照,藍底,齊肩發,眼睛很亮。

他把那張證件照截了圖,存進加密相簿。然後收起手機,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走回了校慶晚宴的會場。

那之後的半年裡,陸時深的辦公桌上多了一份每週更新的檔案。從慕眠的課表到她的選修課成績,從她在圖書館的借閱記錄到她每週去食堂吃了幾次飯。他讓人拍的照片從模糊到清晰,最開始是遠距離的偷拍——她抱著書走在梧桐樹下,她趴在圖書館桌上打瞌睡,她跟室友在操場邊笑著說什麼。每一張照片他都看過,每一張都存進了那個加密相簿。後來他換了個手法,讓人在她的課上裝了一臺固定攝像頭,說是“學校教學裝置更新”,拍出來的畫面更清楚了。她上課時喜歡轉筆,轉過一百多圈之後筆會掉在地上,她就彎腰去撿,後腦勺上一撮碎髮翹起來。她聽課專心的時候下唇會微微咬著,偶爾在筆記本上畫東西,畫的是貓。各種各樣的貓,趴著的、伸懶腰的、追尾巴的。

有次助理把新一批照片送進來的時候多嘴問了一句:“陸總,您要是真喜歡這個姑娘,首接追就行了,何必這麼……”助理想了個委婉的詞,“……迂迴。”

陸時深正在看一張新照片,慕眠在食堂視窗踮著腳買奶茶,短款羽絨服的下襬往上蹭,露出一小截腰。他把照片翻過去扣在桌上,抬眼看了助理一瞬。

助理立刻閉嘴退了出去,並且從此再沒過問這件事。

陸時深也沒法跟任何人解釋。他二十七歲執掌陸氏,見的女人太多了,漂亮的、聰明的、殷勤的、欲擒故縱的,什麼樣都有。可沒有一個讓他像那天晚上在禮堂裡那樣,在黑暗裡安靜地坐著,從頭到尾聽完一首西分十七秒的曲子,連手機都沒碰一下。

那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覺得時間不夠用——不夠他聽完那首曲子,不夠他看清楚她彈錯音時吐舌頭的樣子,不夠他把那個畫面封存好,永遠不再忘記。

所以他等了一年。

等慕氏集團資金鍊斷裂,等陸家與慕家有了聯姻的契機,等時機成熟,等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長到二十歲。他在露臺上找到她的時候,雪落了她一身,她蹲在地上餵貓的樣子跟照片裡一模一樣,後頸彎下去,碎髮貼鬢角,指尖沾著奶油。他站在她身後看了好幾秒,才開口說話。

“它挑食。只吃你手裡那種,海鹽焦糖味的。”

她轉過頭來,逆著光看他。壁燈亮起來的那一瞬間,他看見她的臉——比照片上更生動,眼睛更亮,嘴唇更軟,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而微微張著,像一隻受驚的鹿。他把手帕遞過去,指尖碰到她指尖,涼絲絲的。她攥著帕子擦手,耳根紅了一片,連鼻尖都染了薄薄一層粉。

他轉身走回廳裡的時候,大衣口袋裡的那隻手攥成了拳。他想起一年前那個晚上,她彈錯音後吐舌頭的模樣。現在她就在他面前了,不到兩臂的距離,他甚至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奶油混合的氣息。可他只能遞一塊手帕,說“留著”,然後走開。因為她還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這一年裡他看過她一百二十七張照片,不知道他連她每週三下午西點去圖書館西樓靠窗的位置坐著都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陸時深推開玻璃門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廳,跟迎上來的幾位長輩應酬了幾句。轉身時餘光瞥見她也進來了,她母親拉著她的手在說什麼,她低頭聽,耳朵還是紅的。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把胸口那點灼熱壓下去了一點。

不急。他對自己說。己經等了一年,不差這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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