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她看著對面那個男人,他坐在暖黃色的燈光裡,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和青色的血管,整個人看起來那麼從容、那麼篤定,可說出的話卻讓她渾身都在發燙。
“你爸替你選了第二條,高息借款。”陸時深重新拿起筷子,給她碗裡又添了一塊排骨,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漫不經心,“他覺得這樣你嫁給我至少還能有底氣,至少不用覺得是“賣”的。我尊重他的選擇。但慕眠——”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她。這一次目光裡那種沉甸甸的東西沒有再藏,滿得從眼底溢位來,燙得她手指都蜷了起來。
“如果你哪天改了主意,第三條路隨時有效。”
慕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吃完那頓飯的。後面她幾乎沒怎麼說話,低著頭把排骨啃得乾乾淨淨,把那碗湯喝得一滴不剩,連甜點蛋糕都吃完了一整塊。陸時深也沒再多說什麼,偶爾給她添湯夾菜,像一對尋常夫妻那樣自然而然地做著這些事。
吃完飯他洗碗,她站在旁邊想幫忙,被他輕輕推開了。她只好靠在廚房島臺邊看他——低頭的角度,下頜線繃得很緊,手指修長,握著碗碟的動作不緊不慢的,骨節微微泛白。水聲嘩嘩地響,窗外城市徹底暗了下來,萬家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碎金。
“陸時深。”她又叫他。
“嗯。”
“你那天在露臺上,”她看著他的側臉,聲音輕輕的,“是故意去找我的嗎?”
水聲停了。他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手上的水珠沒擦,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看了她幾秒,抽了一張紙巾擦手,不緊不慢地擦乾淨每一根手指。
“是。”他說。
“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那兒?”
“你媽說你從小就喜歡一個人待著,人多的場合待不住。”他把用過的紙巾扔進垃圾桶,看著她,“我賭了一把,贏了。”
慕眠感覺自己臉又燙了。她把視線移開,盯著廚房檯面上那碟剩下的蛋糕渣,小聲嘟囔了一句:“那你賭得還挺準的。”
陸時深笑了一聲,很輕,但離得近,她聽得清清楚楚。然後是腳步聲靠近,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上的圍巾往上攏了攏,指背擦過她下頜,帶著未乾的涼意和一點點消毒水的味道。她仰頭看他,他垂著眼,替她把圍巾繫好,然後退了一步。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他說。
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慕眠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陸時深忽然開口叫住她。她回頭,他從車後座拿了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封口貼著一枚小小的火漆印章,壓出一個“L”。
“回去再看。”他說。
慕眠接過紙袋,點點頭,推開車門。晚風一下子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走了兩步又回頭。車窗降下來,陸時深坐在駕駛座上,側臉被路燈照得明暗分明,眼神從暗處望過來,帶著那種沉甸甸的溫度。
“慕眠。”
“嗯?”
“怕嗎?”
又是這個問題。她想起上次他問過一模一樣的,當時她搖頭說“不怕”。可這一次她站在路燈底下,手攥著那個牛皮紙袋,圍巾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涼意,她沉默了更久。
“……有一點。”她最終承認。
陸時深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別怕”或者“有我在”,只是安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說:“進去吧。風大。”
慕眠轉身走了。走到宿舍樓下時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路邊,車燈亮著,像一隻沉默的獸蹲在夜色裡。她沒有再停,快步上了樓。
回到寢室周曉曉己經睡了,她摸黑爬上去,開啟手機的手電筒,把那個牛皮紙袋拆開。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扉頁上寫著兩個字,筆鋒硬朗利落,是陸時深的字——
“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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