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眠把手機放在枕邊,側過身蜷起來,把那本協議冊子抱在懷裡。黑暗裡她閉著眼,嘴角彎起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然後很快又壓了下去。
明天去民政局。領證。
她這輩子最大的冒險,從明天開始。
領證那天出了太陽,但風還是很大。
慕眠穿著米白色的大衣站在民政局門口,頭髮被吹得有些亂。她提前到了十分鐘,在門口的臺階上走來走去,手心裡全是汗。她低頭看自己無名指——還空著,可今天過後那上面就要多一枚戒指了。
她不知道那枚戒指長什麼樣。陸時深什麼都沒告訴她,只說“人會到”。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緊張,畢竟這本來就是一個按部就班的流程,聯姻、領證、婚禮,每一步都有人替她安排好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緊張,從昨晚到現在吃了三片口香糖,手機螢幕解鎖又鎖上鎖上又解鎖,刷了十七遍朋友圈都沒看進去任何一條內容。
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滑到路邊停下。陸時深從車裡出來,西裝筆挺,深灰色的,裡面是白襯衫和一條暗紋領帶,整個人站在太陽底下一照,乾淨利落得像從雜誌封面裁下來的。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走到她面前時先抬手攏了一下她被風吹散的髮絲,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無數次。
“走吧。”他說,語氣平淡,“領完證我送你回學校。”
慕眠仰頭看他,陽光照著他側臉,冷白的皮膚近乎透明。她想起那本協議冊子,上面每一個條款都清清楚楚地替她鋪好了退路。可她昨晚坐在書桌前簽字的時候,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猶豫了整整二十分鐘,最終還是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說不清為什麼。明明簽了那份協議等於給她留了全身而退的機會,可她落筆的那一刻,反而覺得更像是簽下了什麼更重的東西。
民政局裡麵人不算多。取號、填表、排隊。她跟著他的步子走,他在前面,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填表的時候他遞過來一支筆,黑色墨水,筆桿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她低頭填自己的資訊,手有點抖,寫了兩次才把“慕眠”兩個字寫工整。他在旁邊也填完了,偏頭看了一眼她的表格,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字挺好看。”
慕眠沒抬頭,但耳朵尖紅了。
拍照的時候工作人員讓他們靠近一點。陸時深偏過頭看她,極近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雪松般的冷香。她緊張得背都僵了,手指攥著大衣下襬。他忽然伸出手,把她衣領上沾的一根頭髮拈掉,指尖擦過她鎖骨,一觸即分。快門就在那一刻按下,照片裡慕眠微微睜大了眼睛,臉頰泛紅,而陸時深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
“這張好。”攝影師說,“自然。”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國徽。工作人員把兩本結婚證遞過來的時候,慕眠的手在接的時候碰到了陸時深的手背。他指尖涼絲絲的,而她掌心滾燙。
從民政局出來,陸時深把其中一本結婚證遞給她。她翻開,裡面那張照片上兩個人並排坐著,他肩寬,襯得她格外小一隻。她盯著照片看了許久。從今天起,她戶口本上“婚姻狀況”那一欄要改成“己婚”了。而她對這個男人的瞭解,還停留在露臺上那寥寥幾句話、一頓飯、一本協議冊子、以及那些讓她琢磨不透的目光。
“慕眠。”他叫她。
她抬頭,他把一個絲絨盒子塞進她手裡。開啟,是一枚戒指,鉑金素圈,內壁刻著兩個字母——L&M,中間一個極小的心形。和他送她的那方手帕上的繡字如出一轍。
“婚禮在下個月。”他說,垂下眼看她,目光很沉,“你什麼都不用操心,人到了就行。”
慕眠把戒指戴到無名指上,有點松,但很漂亮。她抿了抿嘴,終於問出那個憋了許久的問題:“陸時深,你為什麼要娶我?”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發吹亂了一點。他看著她,安靜了幾秒。陽光從頭頂首首地照下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遮住了一點眼底的情緒。
然後他伸手替她把圍巾攏緊了些。
“因為是你。”他說。
慕眠沒再追問。她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無名指上那枚涼絲絲的戒指,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忽然覺得今天的風好像沒有早上那麼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