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對著鏡頭極輕地笑了一聲，那聲笑短而輕，像從胸腔深處掏出來的一口氣。他對著鏡頭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眼底那層暗色還沒散盡，但裡面的東西變軟了。“我知道。”他說，嗓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睡吧，明天給你影片。”
第二天慕眠去上課的時候眼睛是腫的。她以為自己能撐著去教室，結果課上了一半眼淚就毫無徵兆地掉下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旁邊的女同學嚇了一跳問她怎麼了，她拿袖口捂住眼睛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被狗咬了。”
同學一臉困惑地遞了包紙巾給她：“什麼狗咬的？你打疫苗了嗎？”
她接過去把臉埋進了胳膊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哭還是在笑。
周曉曉後來影片問她那天到底怎麼回事，慕眠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清楚。周曉曉沉默了兩秒然後拍桌狂笑：“陸時深在你電話裡把你——？”
“周曉曉！”慕眠抄起枕頭砸向了手機螢幕。枕頭砸在手機上歪了一下，鏡頭只剩她半張紅透的臉。周曉曉的笑聲從揚聲器裡炸出來，笑得首拍大腿：“慕眠你倆真是——我服了。三個月不見就靠電話——”
“你再說我真的掛了！”
“不說了不說了。”周曉曉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但還是止不住地抽著肩膀，“你倆趕緊見面吧，再這麼下去你倆其中一個遲早得出事。”
異地持續到一年半的時候，慕眠其實己經做好了再熬半年的準備。她的課程還剩最後一學期，畢業之後不管回國還是留下，至少不用再隔著螢幕數日子了。可那天傍晚，轉機來得毫無預兆。
她下課回家，剛放下畫板把鞋踢掉，手機上彈出一條訊息。只有西個字，她盯著那西個字看了三秒才反應過來。
“出來開門。”
她愣了一下，赤著腳走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佛羅倫薩初夏的暖風湧進來，吹了她一臉。陸時深站在公寓門外，風塵僕僕，可跟之前任何一次飛來看她時都不一樣——他身後沒有行李箱。沒有那個黑色的、每次落地都第一個被他扔在玄關的行李箱。他就這麼空著手站在她面前，大衣都沒穿，只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像出門買個菜順便拐了個彎就到了她家門口。
她怔怔地看著他：“你……”
“走。”他牽住她的手，大拇指從她指縫裡插進去扣緊，把她往樓下帶，“帶你去看個東西。”
她被他拽著下了樓，一路小跑著跟他的步伐。她的手被他攥得很緊，熱而乾燥的掌心貼著她的，那種真實的、有質感的溫度跟影片裡隔著螢幕的影像完全不同。她跟在後面看著他寬闊的肩背在薄外套底下微微起伏，忽然覺得心臟鼓脹得厲害。
他把她帶到兩條街外一棟公寓樓下。刷卡、進電梯、上樓、開門。門推開的一瞬間慕眠愣住了。
新公寓比她那個小公寓大了三倍不止，客廳整面落地窗對著阿諾河，傍晚的夕陽把河面染成碎金色，波光粼粼地蕩進來鋪滿整個客廳地面。傢俱是全新的，灰白黑調的極簡風格，沙發、茶几、落地燈、牆上掛著的裝飾畫——每一件都精緻得恰到好處。她一眼就認出來，風格跟國內那套頂層公寓幾乎一模一樣，冷色調的剋制裡藏著處處用心的溫暖。
她轉頭看他。他站在客廳中央，逆光裡他的輪廓被夕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微微低著頭看著她，嘴角有一點弧度，目光裡帶著那種她熟悉的、每次他給了她驚喜之後就會出現的期待神情。
“這是……”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陸氏在美國設了分部，我調過來的。”他說。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從A座搬到B座那麼簡單。可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目光裡那種“我做到了”的滿足感幾乎要從眼底溢位來。““視察工作”的名義，但以後我住這兒。”他停了一下，然後朝她走了兩步，伸手把她散在肩上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耳廓的時候帶起一陣溫熱的癢。“你搬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