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在他懷裡徹底沉進了睡眠。後來她才知道,她不在家的那兩個星期他每天都等到她回來才睡,有時候檔案翻完了就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裡的合照,看得久了靠在沙發上就睡著了。客廳那盞落地燈成了他們之間預設的暗號——燈亮著,就是他在等。
開幕式那天陸時深請了半天假來現場。慕眠穿著一件黑色西裝套裝穿梭在賓客之間,頭髮利落地盤起來,耳垂上戴著珍珠耳釘。她在藝術家面前、媒體面前、收藏家面前說話的樣子跟他平時在臥室裡那個窩在他懷裡撒嬌的她判若兩人——語速不快不慢、邏輯清晰、微笑得體,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陸時深站在角落裡端著一杯香檳看著她,全程沒有打擾她,只是在某個她轉身的間隙朝她舉了舉杯,她看見他了,隔著人群朝他笑了一下。
後來她翻手機相簿的時候發現那天陸時深拍了二十多張照片——全是她在展廳裡跟人說話的樣子、她彎腰看畫的樣子、她站在燈光下跟藝術家握手的側影。她翻著那些照片的時候他正好從背後走過來摟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看著手機螢幕說:“這張好看,這張也好看,這張——”
“陸時深。”她偏頭看他。
“嗯。”
“你那天請了半天假,就拍了這些?”
“嗯。”他理首氣壯地親了一口她側臉,“我老婆工作的時候最好看。得拍下來。”
體檢報告是陸時深公司年度福利統一安排的那批,他本來沒當回事。週末早上他說“去拿個體檢報告,很快回來”,出門的時候還回頭問她中午想吃什麼。可回來的時候他手裡握著那個牛皮紙袋,表情不太對勁。
慕眠正窩在沙發上看畫冊,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他站在玄關低頭看著報告單,眉心擰得很緊。她放下畫冊走過去:“怎麼了?”
他把報告單遞給她的時候指尖是涼的。慕眠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醫學術語她不太懂,但“可疑病灶”“建議進一步檢查”這幾個字扎進眼睛裡的時候,她整個人像是被灌了一桶冰水。報告單上的字跡清晰而冷靜,像某種不帶感情的宣判,可那幾個字在她視線裡放大了無數倍,每個筆畫的邊緣都在發虛。
“胃部。”陸時深的語氣還算平靜,但握著門把手的手指骨節發白,那股力道讓指腹下方壓出一道深深的白痕,“醫生說可能是舊的潰瘍瘢痕,但也不能排除……別的可能。約了下週三做活檢。”
慕眠把報告單攥在手裡,指尖也在發涼。紙張的邊緣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道皺褶,她盯著報告單上那行加粗的“可疑病灶”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開始發酸。她抬頭看著他,他站在玄關的燈光下,肩膀還是那麼寬、腰背挺得很首,下巴微微抬著,乍一看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她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攥緊的時候指節泛白,鬆開的時候指腹微微顫著。那個細微的動作在他身上幾乎不常見。
“陸時深。”她走過去握住他那隻手,把他攥緊的指頭一根一根掰開,掰開一根的時候他指腹下有一道被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白痕。她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扣緊,十指交纏著貼在他掌心裡。她的手在抖,可她扣得很緊。“沒事的,肯定是潰瘍。”她說,聲音儘量放平了,但尾調還是有一點壓不住的發緊,“你以前胃出血那次不也查出來有瘢痕嗎,肯定一樣的。”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沉甸甸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層極淡的、她幾乎不認識的脆弱,像一層薄冰下面晃著的水,冰面很薄、水在下面輕輕搖著,只要再重一點力就會裂開。他反手握緊她,攥得她指節發疼,拇指扣在她手背上壓出了一小片微紅的印痕。“嗯。”他只說了一個字,可那個“嗯”字裡帶著一種沉沉的、被她握住的踏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