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週一開始慕眠就睡不著了。躺在他懷裡閉著眼，腦子裡全是報告單上那幾個字在轉，像走馬燈一樣來來回回地滾。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黑暗裡他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呼吸均勻地撲在她額頭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從他眉骨滑到鼻樑再到嘴唇，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睡不著？”聲音裡全是睏意。
“嗯。”她把臉貼進他頸窩裡，“你睡你的。”
“我陪你說話。”他閉著眼說，手掌在她後背上拍了拍，可拍了兩下就停了，睏意像潮水一樣把他的動作淹沒了。他的手擱在她後腰上不動了，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平穩。慕眠窩在他頸窩裡聽著他的心跳聲，咚咚咚的節奏貼著她的耳廓，穩定而有力。她在那個心跳聲裡慢慢閉了眼，雖然睡得淺，但總算睡著了。
週二晚上她做了噩夢。夢裡是白色的牆壁和走廊盡頭亮著的“手術中”三個紅字，她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怎麼也推不開，門縫裡漏出來的光白慘慘的。她在夢裡喊他的名字喊不出聲音，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急得跺腳的時候被一隻手從背後拉住了。
“眠眠。眠眠。”
她猛地睜開眼。臥室裡黑沉沉的，只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線月光。陸時深側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晃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按著她攥緊的拳頭，她發現自己把被子的邊緣攥成了一團，指節全是白的。
“做夢了？”他的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醒，像是根本沒睡沉。
她看著他的臉，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銀白色的邊。她的心跳還很快，咚咚咚地擂在胸腔裡，可她慢慢鬆開了攥緊的被子，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夢到你在手術室外面，”她說，嗓子是啞的，“我打不開那扇門。”
他把她攏進懷裡，手掌貼著她後背把她整個人按進胸口。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從胸腔傳過來震著她的耳廓：“我在你旁邊。哪兒都不去。明天早上我們一起去，檢查完就回來，然後好好吃飯。”
“嗯。”她悶在他胸口應了一聲，手指攥著他睡衣的領口，攥了一會兒慢慢鬆開了。
週三早上她六點就醒了。其實她前半夜基本沒怎麼睡，翻來覆去地淺眠著，天剛矇矇亮她就睜了眼。她側過身看了一眼陸時深，他還在睡，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側臉在晨光裡顯出溫潤的輪廓。她沒叫醒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去洗漱。刷牙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眼底有一圈淺淺的青色，她湊近了鏡子看了看，然後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她從週三早上出門開始腿就是軟的。她開車送他去醫院，雙手握著方向盤抖得不行，指關節用力到發白，等紅燈的時候她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深呼吸了好幾次，深深地吸進再慢慢地吐出，可吐出來的氣還是抖的。陸時深坐在副駕，伸手覆在她握著檔杆的手背上，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指節，手心的溫度幹而暖：“我沒事。”
“你閉嘴。”她偏過頭瞪了他一眼，眼眶是紅的，眼底那層水光在晨光裡閃了一下，“你再說你沒事我現在就哭給你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只有嘴角彎了一點弧度，可在那層隨時可能崩塌的氣氛裡，那個笑像一根細而韌的線，從他把那端遞過來、她在這頭攥住了，就這麼被拴著沒有徹底掉下去。
“好，不說。”他把她的手從檔杆上拿起來在自己掌心裡握了握，然後鬆開了，“綠燈了。”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握好方向盤踩下了油門。
到了醫院之後的流程比他們想象的快。掛號、分診、護士領著他進了檢查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慕眠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攥著挎包的帶子攥得太緊，指甲在皮質表面掐出了幾道白痕。走廊裡的燈光白慘慘的，牆壁也是白色的，跟她夢裡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她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盯著門把手上的金屬反光，數著牆壁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嗒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