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時間漫長得像整個冬天被人拉成了三年。她拿出手機解鎖又鎖上、鎖上又解鎖，給周曉曉打了一行字“我在醫院陪陸時深做活檢”然後又刪了，最後什麼也沒發出去。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手機上面，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手背的皮膚摳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她看著那扇門，門縫裡偶爾有護士推著儀器進出，每一次門開她的心跳就猛地躥上來又落下去，反反覆覆地折磨著她的神經。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面被她掐了幾道紅印子。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紋裡的汗液把紋路浸得更加清晰。她把手貼在膝蓋上蹭了蹭汗，又重新攥緊了挎包的帶子。
檢查室的門開啟的時候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腿因為坐得太久有點發麻，她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表情是放鬆的，嘴角有一點點微微的弧度——那個弧度慕眠捕捉到了，她的心跳在那瞬間猛地頓了一下然後重新跳了起來，跳得又急又重。
“良性。”醫生說，“陳舊性潰瘍瘢痕，增生組織，沒有惡性病變。定期複查就行，不用做特殊處理。”
她站在那裡聽完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腿一軟差點坐回椅子上。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了，她扶住椅背站首了。下一秒她就看見陸時深從檢查室裡走出來，毛衣袖子捲到小臂中段，手臂上還貼著止血棉和一小塊膠布，臉色有些白但精神尚可，眉眼間那層被壓了幾天的沉鬱散開了，整個人像是被人卸掉了一層重負。他朝她走過來的時候她幾步衝上去攥住了他的手，攥得指節青白，指甲掐進他掌心的肉裡。
“沒事了。”他低頭看著她說，聲音比她以為的要啞一些，像嗓子被什麼堵過又重新通了，“醫生說良性，沒事。”
慕眠看著他。他站在白色的走廊燈光下，毛衣的領口微微歪著，止血棉在他手臂上貼了一小片白，臉色還是有點淡，可眼底那層薄冰己經化了，水光浮在眼底亮亮的。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然後她抬手給了他一拳。打在他胸口不重但結結實實的，拳頭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包住她那隻拳頭的手掌被她一併捶在了胸口上。第二拳、第三拳，她攥著拳頭一下一下捶著他胸口，每捶一下眼淚就多湧出來一層，把她早上精心畫的眼線和腮紅衝得亂七八糟。
“陸時深你嚇死我了！”她哭得聲音都劈了，整條走廊都在迴盪她帶著哭腔的控訴。他把她摟進懷裡的時候她還在抽著氣罵他，拳頭變成了抵在他胸口的軟綿綿的推搡：“你說你按時吃飯你說你養胃你……你的體檢報告交過來的時候我手都在抖你知道嗎我開車來醫院的路上全程握著方向盤哭你——你給我發“嗯”的時候那個省略號我看了八遍！八遍！我以為你瞞著我什麼——”
他把她摟緊了，手掌貼著她後腦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口。她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就在耳膜旁邊，咚咚咚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依然沉穩有力。她眼淚洇溼了他毛衣前襟的布料，那種溼意帶著滾燙的溫度滲進皮膚裡，在他胸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低頭吻她發頂、吻她額頭、吻她被淚水糊得亂七八糟的睫毛和顴骨，每一下都很輕但連綿不斷，嘴唇蹭過那些溼漉漉的皮膚時留下一串溫熱的觸感。
“沒事了沒事了。”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眼皮說，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面，“以後每年體檢，保證。每頓飯按時吃，保證。再也不嚇你了，保證。”他連說了三個“保證”，一個比一個聲音更小，最後一個幾乎是含著她的眼淚說出來的。
慕眠在他懷裡埋了很久，久到她哭到打嗝，一聲一聲的嗝從喉嚨裡蹦出來，她自己也止不住。然後她打著嗝從他胸口抬起頭來。她的眼睛鼻子全腫了，眼線膏和睫毛膏化開糊了一片，腮紅被淚水衝得東一道西一道，整張臉斑駁得像一幅潑墨畫。陸時深低頭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伸手用拇指替她揩了揩顴骨上暈開的黑色眼線膏，可越揩越糊，把她顴骨上那片皮膚抹得灰濛濛的。
“別擦了。”慕眠吸了吸鼻子，聲音甕甕的，又打了一個嗝，“越擦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