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承遠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陸時深的圍裙——那條淺灰色的、袖口還沾著一小片水漬的圍裙——似乎對這個畫面有些意外又有些滿意,嘴角動了一下:“你還會做飯。”
“會一點。”陸時深說著又轉身回廚房去看火候了,留下客廳裡父女兩人。慕承遠偏頭看著女兒的側臉,她正低頭剝一顆橘子,手指掰開橘皮的動作不緊不慢的,嘴角有一個一首消不下去的弧度。
“什麼好訊息啊。”慕承遠問,語氣故作隨意。
慕眠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她爸一瓣,然後自己拿了一瓣放進嘴裡嚼著,腮幫子鼓了鼓嚥下去之後才開口。她從包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張B超照片遞到她爸面前。
慕承遠接過去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他戴上老花鏡,低頭湊近了看那張灰白色的照片。看了好幾秒之後他抬起頭來,老花鏡滑到鼻樑中段,從鏡框上方看著慕眠。那雙因為年紀而微微渾濁的眼睛裡湧上了一層光,像清早的湖面被第一縷陽光照過。
“多久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點壓著的顫。
“七週。”慕眠說,“今天剛查出來,心跳都有了。”
慕承遠低頭重新看著那張照片,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的邊緣。他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列印的日期和那些醫學術語,然後又翻回去看著那粒小小的光點。“心跳……”他喃喃了一句,然後摘下老花鏡放在茶几上,伸手握住了慕眠的手。“好。”他說,只說了一個字,可那個“好”字裡裝了太多東西——她從小學畫畫他去接她放學的那些黃昏、她第一次離家去佛羅倫薩那天他在機場沉默地送到安檢口、她第一次婚禮上他把她交到陸時深手裡時拍的那兩下手背。所有那些年的沉默和牽掛,都裝在了這一個“好”字裡。
慕眠的鼻子又酸了。她伸手摟住她爸的胳膊靠在他肩頭上,像小時候那樣,把臉貼在他肩膀的布料上。慕承遠拍了拍她手背,力道很輕,像拍一件珍貴的東西。
門鈴響的時候慕眠去開門,慕婉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兩個巨大的紙袋,一個裡面裝著嬰兒服,另一個裡面裝著兩本厚厚的育兒百科。她進門就嚷嚷著“B超照片呢給我看看給我看看”,拖鞋都沒換好就往客廳跑。陸時深從廚房探出頭來叫了一聲“姐”,慕婉衝他揮了揮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撲到慕承遠旁邊一把抽走了茶几上的B超照片。
她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久。然後把照片貼在胸口,仰頭吸了吸鼻子,眼眶紅了可嘴角彎著。“天哪,”她看著慕眠說,“你肚子裡有個小人。”
“七週哪來的小人。”慕眠被她姐的話逗笑了,“現在只是個豆子。”
“豆子也是小人變的。”慕婉把照片小心地放回茶几上,然後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抱住了慕眠,用力地、緊緊的、帶著姐姐特有的那種恨不得把所有保護都裹上去的力道。“慕眠你太厲害了。”她悶在慕眠肩頭說,聲音有點含混,“你都是要當媽的人了……”
慕眠笑著拍她姐的後背:“你也是要當小姨的人了。”
“我知道!”慕婉鬆開她擦了擦眼角,“我買了禮物你看見沒有?那兩本育兒百科我翻了三天,好多東西跟我們現在知道的不一樣了,你懷孕之後——”
“行了行了,”慕承遠在旁邊開口了,語氣故作不耐煩可嘴角掛著笑,“你讓妹妹喘口氣。人家今天跑了一天醫院了。”
慕婉這才被按著在沙發上坐下來,可坐下來之後還是忍不住看著慕眠的肚子問東問西。陸時深端著最後一道湯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三姐弟圍著茶几坐著的畫面——慕承遠坐在沙發正中間,慕眠靠著慕承遠的肩膀,慕婉坐在另一邊攥著慕眠的手。客廳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罩著這一小片區域,窗外的桂花香從窗縫裡鑽進來浮在空氣裡,湯碗裡冒著的白汽嫋嫋地升著。他站在餐桌旁邊看了兩秒,然後把湯碗輕輕放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