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滿六個月的那天，慕眠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她給豆豆換好紙尿褲，把她抱到客廳的爬行墊上練習坐。豆豆的脊椎還不夠硬，坐著坐著就往旁邊歪，慕眠用枕頭圍了一圈讓她靠著，她就像一隻被軟墊子兜住的小不倒翁，歪過來又歪過去，最後乾脆仰面躺倒，西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幾下，自己咯咯咯地笑起來。
豆豆的頭髮比出生時長密了不少，還是軟軟的黑髮貼著圓圓的小腦袋，髮尾微微翹著，像一頂被風吹亂的小帽子。她的眼睛隨了陸時深，又黑又亮，瞳仁佔了眼眶的一大半，每次慕眠低頭看她的時候，那雙眼睛就安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眼珠跟著慕眠的動作緩慢地轉動，然後嘴角咧開一個沒牙的、傻乎乎的笑。那笑容純淨得像清水裡化開的一滴蜜，甜得慕眠每次看見都覺得心口軟成一片。她的皮膚隨了慕眠，白嫩得像剛剝出來的荔枝，胳膊腿上一圈一圈的藕節，慕眠每次給她換衣服都忍不住捏一下那些小肉褶子，捏一下豆豆就縮一下脖子，縮完了又伸著胳膊腿等著再被捏。
那天慕眠把她從爬行墊上抱起來放在腿上，豆豆仰著小臉看著她，兩隻手舉在空中朝她抓了抓，小小的手指張開又合攏，像在努力夠什麼夠不著的東西。慕眠把她抱正了讓她靠在自己胸口，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女兒毛茸茸的頭頂，然後後退一點讓她看清自己的嘴唇形狀。她對著豆豆認真地張開嘴放慢速度說：“豆豆，叫媽媽。媽——媽——”
她原本沒指望豆豆能發出什麼像樣的音節，六個多月大的孩子大多數連滾帶爬都還不太利索。可豆豆抬著下巴看了她兩秒，黑亮的眼睛盯著慕眠嘴唇的一開一合，那張粉嫩的小嘴努力地嘟了嘟。她的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皺起來，眉毛擰著，像在調動全身的力氣去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工作。然後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一個含混又清亮的音：“ma……ma……”
慕眠整個人愣住了。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耳朵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包裹住，那個音節貼著耳膜一遍遍地迴響。豆豆又張了張嘴，這一次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嘴唇的形狀努力地合著又張開，音節被拖得長長的、軟軟的：“ma……ma……”
慕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抱著女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頭看著豆豆那張認真的小臉——五官皺在一起、額頭使勁、兩隻小手甚至攥成了拳頭——心裡那股鋪天蓋地的暖流猛地衝上來把她整個人淹沒了。她把女兒摟進懷裡，嘴唇貼著她柔軟的頭頂親了又親，親得豆豆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
“豆豆！媽媽在這裡！”她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哽咽和笑，把豆豆從懷裡輕輕舉起來對著自己，額頭抵著女兒的額頭，鼻尖碰著女兒的小鼻尖，淚水模糊了視線可她捨不得眨眼，“再叫一聲，再叫一聲媽媽——”
豆豆眨了眨那雙黑亮的眼睛，瞳仁裡映著慕眠紅了的眼眶和溼漉漉的睫毛。她伸出一隻小手拍了拍慕眠的臉，掌心又軟又暖地貼著她的顴骨，然後從喉嚨裡又擠了一聲：“ma。”短促的、發音不太準的、可清清楚楚的“ma”。就那一個音節，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從泥土裡頂破了殼。
慕眠的眼淚掉下來落在豆豆的額頭上，溫熱的淚珠沿著女兒圓潤的額頭慢慢滑落到眉心。豆豆被那顆水珠冰得縮了一下脖子，皺著眉頭眨了眨眼，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兩瓣粉紅牙齦上剛冒出來的一點點白色米粒。那兩顆小米粒一樣的下牙剛破土不久，白得發亮，襯著粉紅的牙齦像雪地裡剛冒出來的兩粒小石子。慕眠抱著她窩在沙發上，一隻手摟著女兒軟軟的身體另一隻手在沙發上胡亂摸索著找手機，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機，解鎖的時候手指還在抖。她點開錄影，鏡頭對準了豆豆的小臉，帶著哭腔說：“豆豆，再叫一聲。”
豆豆偏著頭看著螢幕裡自己的倒影，像對那個發亮的小方塊產生了興趣，伸手去夠了一下。夠不著，她又轉回來看慕眠，嘴張了張，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聲：“mama。”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像被口水潤過的糯米糰子，黏糊糊的卻清清楚楚。慕眠在鏡頭後面帶著哭腔喊“媽媽在呢媽媽在呢”，整個畫面都在抖——不是手抖，是整個人的身體因為情緒的翻湧而微微顫著。她錄了好幾條影片，每一條裡豆豆都含含糊糊地叫著“ma”，每一條裡都有她自己帶著哽咽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