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深沒有接護士懷裡那個襁褓。他越過護士的肩膀徑首走進了產房。他走到慕眠床邊的時候她正偏著頭朝他看，嘴角那個虛弱又明亮的笑在產房的燈光下像一朵被雨打溼了還開著的小花。他彎腰在她溼透的額髮上吻了一下，嘴唇碰著她汗溼的皮膚停留了很久。“你辛苦了。”他說，聲音全啞了。
慕眠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指尖蹭過他眼角那道還沒幹的潮意：“哭了？”
“嗯。”他這次沒有否認，低頭把自己的臉貼進她掌心，嘴唇蹭著她的掌紋，“哭了。”
陸媽媽是第二個走進產房的。她快步走過去，先看了慕眠。她彎下腰替慕眠把貼在臉頰上的溼頭髮撥開，手指碰到她額角時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兩下她的手背。“好孩子，”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壓著的一點顫，“辛苦了。”慕眠看著她，笑了一下，眼角的淚混著汗一起滑進鬢角里。陸媽媽替她擦掉了。
慕承遠站在產房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門框邊看著裡面的人——陸時深蹲在床邊握著慕眠的手，陸媽媽彎腰替她擦汗，產床上的慕眠臉色蒼白但正在朝她爸的方向看。她對上她爸的視線之後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有累也有驕傲，像在說“爸我做到了”。慕承遠在門口站了好幾秒才走進去，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疼不疼？”聲音比他平時低沉啞了一些。
“疼過了。”慕眠輕輕說，“現在好多了。”
她爸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他的指尖是涼的，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可那一下的觸感貼著她的皮膚留了好一會兒。
護士抱著襁褓站在產房門口等了好久，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呃……你們不看寶寶嗎？”襁褓裡的小人兒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抗議被晾在一邊。幾個人這才從慕眠床邊轉頭看向門口。陸媽媽先笑了，走過去接過護士手裡的襁褓，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眶紅著可嘴角翹得老高。“哎喲，這孩子長得像時深，”她把襁褓抱到慕眠床邊讓她看，“你看這小鼻子。”
陸時深終於從他太太身邊站起來了一步，低頭看著襁褓裡那個小不點兒。淺粉色的襁褓裹著她小小的身體，只有一張紅通通皺巴巴的小臉露在外面，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嘟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她露在襁褓外面的小拳頭——那拳頭只有他拇指那麼大，五根小小的手指蜷著。他的指尖碰上去的時候，那隻小拳頭微微動了一下，鬆開了一點點又蜷回去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慕眠，眼睛還是紅的，可嘴角彎著的弧度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一種笑——不矜持、不剋制、沒有“陸總”那層殼，只有“陸時深”本身。跟那天在婦產科走廊裡他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說“聽見她在喊爸爸”時一模一樣的笑。
慕眠伸手摸了摸襁褓邊緣那一小片軟軟的布料，又抬頭看了看他紅著的眼眶和鼻尖。她伸手拍了拍他扶著床沿的手背：“別哭了……我好不容易生的閨女，你哭得跟什麼似的……”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眼淚還是掉了一滴砸在她手背上。他低頭用嘴唇把那滴淚蹭掉了，然後彎著嘴角說：“沒哭。你看錯了。”慕眠虛弱地笑了一聲沒拆穿他。產房的燈光溫暖而明亮地灑在幾個人身上，襁褓裡的小人動了動嘴唇又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窗外是傍晚，暮色將沉未沉，天邊燒著一片溫柔的橘紅色晚霞。
慕承遠站在產房角落，目光從女兒身上移到女婿身上，又從女婿身上移到那個小小的襁褓上。他站了很久沒有出聲，可嘴角那一絲一首繃著的、從進產房就沒放下來的弧度，終於在看見那個小人打哈欠的那一刻輕輕彎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