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會議最終改到了下午。陸時深中午的時候給所有參會人員發了一條道歉郵件,措辭公事公辦、毫無破綻,但附了一句“不可抗力因素”。銷售總監收到郵件之後在群裡發了一句話:“陸總說的“不可抗力”是不是會喊爸爸的那種?”底下跟了一排“懂的都懂”的表情包。
慕眠那天上午過得兵荒馬亂。她打通電話之後豆豆喊了那聲“baba”,然後手機那頭“啪”一聲就掛了。她愣了一下以為訊號斷了,正準備重撥的時候聽見玄關指紋鎖“滴”地響了一聲。她抱著豆豆轉頭一看——陸時深衝進來了。西裝外套拉鍊都沒拉好,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手裡還攥著車鑰匙沒來得及放下。
他在客廳中央站定了,看著慕眠懷裡的豆豆,喘了一口氣,聲音還有點急促:“再叫一次。”
豆豆被爸爸這副風風火火衝進來的樣子嚇了一跳,咬著手指頭看著他,眨了眨那雙黑亮的眼睛。然後她大概覺得爸爸這個狼狽的樣子特別好笑,咧開嘴笑了一下,嘴裡含著手指含含糊糊地說:“baba。”
陸時深衝過去蹲在她面前,雙手捧著她的小臉蛋,額頭抵著她額頭:“再叫一遍。再一遍。”
“baba。”豆豆被他捧著下巴,覺得很好玩,咯咯笑著又喊了一遍。這一遍比剛才更清楚,發音更準,尾音還帶著小嬰兒那種上揚的調子。
陸時深把她從慕眠懷裡接過去抱進懷裡,端著她轉了兩圈。豆豆被轉得尖叫著笑,小手抓著爸爸的頭髮使勁拽。慕眠站在旁邊靠著沙發靠背看著他們,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拿出手機開啟錄影。畫面裡陸時深抱著豆豆轉了好幾圈停下來,額頭還泛著跑回來的汗,可臉上的笑容比外面任何陽光都亮。他把豆豆舉到面前又抵著額頭:“誰教你叫爸爸的?是不是媽媽教的?”
豆豆聽不懂,但咧著嘴笑。慕眠舉著手機說:“她自己會的,我今天早上都沒教過。”陸時深轉頭看她,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讓她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在露臺上看她的時候,第一次在臺上聽她彈鋼琴的時候,跪在音樂廳舞臺的玫瑰花裡求婚的時候。每一次他看向她的目光裡都盛著同一種東西:遇見了超出預期太多太多的、讓他既措手不及又甘之如飴的幸運。
“行。”他說,低頭又親了一下豆豆額頭,然後騰出一隻手伸過來把慕眠也拉進了這個圈子裡,“你媽最好。爸爸排第二。今天第二也行。”
慕眠被拽進他懷裡靠著他的肩膀,低頭看著夾在兩人中間舉著小手啊啊叫的豆豆,笑著拍了一下他肩膀。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地板上。
後來“陸總為女兒叫爸爸而中斷跨國會議”的傳說在業內流傳了很久。銷售總監後來在一次酒會上被人問起這事,端著酒杯說得繪聲繪色:“我們陸總當時跟法國人談了三個星期了!最後關鍵一輪!他聽見女兒喊了一聲爸爸,首接跟法國人說“會議結束”就把電腦合上了!法國人那邊螢幕一黑,估計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
另一個高管補充說:“後來那天下午重開會議的時候陸總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籤合同的姿態比之前鬆了三個點,法國人估計都懵了,以為我們這邊突然變陣。其實是因為他閨女早上喊了他一聲爸爸。”說的人笑了,聽的人也笑了。
慕眠後來在公司年會上從一個認識陸時深多年的老總嘴裡聽到了這個“傳說”的完整版本。她端著果汁杯站在角落裡笑出了聲,酒意微醺的陸時深從背後貼上來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上含含糊糊地說:“他們編排我呢。”
“實話實說。”她偏過頭看他,“是不是真的會議中斷了?”
“中斷了。”他老實承認,貼著她耳朵低聲說,“但值。公司可以再開,會議可以改天。閨女叫爸爸就那麼一次。”
慕眠回頭在他嘴角親了一下,他把她手裡的果汁杯接過來放到旁邊桌上,摟著她慢慢晃到了舞池旁邊。年會的音樂聲中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跟很多年前一樣沉甸甸的,但裡面多了一層更厚更穩的東西——那個被閨女叫過“baba”的男人,在那個稱呼裡找到了一種新的、誰也替代不了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