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一歲半的時候，家裡開始經常出現一種奇特的景觀。
慕眠收拾書房的時候，在陸時深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了一本新的相簿。厚厚一本，沉甸甸的，跟當年那本偷拍她的深灰色相簿幾乎一模一樣。她坐在地毯上翻開來看，第一頁是豆豆出生第一天的腳掌印，粉紅色的印泥拓在紙面上，五個小小的腳趾清晰分明。旁邊是他手寫的日期、時間、體重、身長，字跡端正工整得像在填什麼法律檔案。
她往後翻。出生第三天的豆豆，裹在醫院的白色包被裡閉著眼，頭頂稀稀疏疏的胎髮被光照成絨絨的一層。翻到後面是他用手機拍的那種風格，大部分是抓拍——豆豆在爬行墊上翻身的模糊側影、豆豆咬著磨牙棒流了滿下巴口水的特寫、豆豆被慕眠抱著餵奶時攥著媽媽手指的小拳頭。每一張都算不上什麼藝術構圖，有幾張甚至對焦都沒對準，可每一張旁邊都用鋼筆仔細注了日期和一小段文字：“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自己坐起來”“第一次吃輔食，表情很嫌棄”。
慕眠坐在地毯上把那本相簿從頭翻到尾，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看見了新東西。最近拍的一張是豆豆扶著沙發搖搖晃晃站起來的一瞬間，抓拍得模糊，但畫面裡豆豆的小臉上那種攥足了力氣、全世界就這一件事要做的專注勁兒清清楚楚。旁邊寫著：“第一次獨立站立，時長三秒。倒了，哭了。抱起來又笑了。”
她合上相簿，把它貼在心口抱了一會兒。然後她把相簿放回了抽屜最裡面，關好抽屜門站起來，假裝從來沒有開啟過。
那天晚上豆豆被哄睡之後，慕眠靠在床頭看書。陸時深從浴室出來擦著頭髮坐到了床邊，她忽然伸手從床頭櫃裡抽出了一個大盒子遞給他。盒子是她下午出門的時候去商場買的，包裝紙裹得不算太漂亮，邊角皺皺巴巴的，她不太會包禮物。
陸時深接過來看了她一眼：“什麼？”
“開啟看看。”
他拆了包裝紙，裡面是一本全新的、封皮是淺藍色的相簿。封面上貼了一枚小小的標籤，上面是她手寫的兩個字——“豆豆”。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上面更輕更小：“給陸先生，豆豆的第一本相簿。以後每年都補一本。”
陸時深低頭看著封面上的字，擦頭髮的毛巾搭在肩上沒拿下來，手指在封面上那個“豆豆”的標籤上輕輕按了一下。他抬頭看慕眠的時候嘴角彎著，但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以為的要啞一點：“……你發現了？”
“你藏得又不深。”她把膝蓋上的書合上放在一旁，側身面朝他，伸手替他把他肩膀上搭著的那條快滑下來的毛巾拿掉了，“我搬進來第一年就見過你給我們的相簿了。同一個抽屜。”
他笑了一聲，低頭翻了翻那本淺藍色的空相簿。每一頁都是乾淨的白底，留著等著被填滿的空白。他合上相簿放在床頭櫃上，轉身把慕眠摟進了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她聽見他胸腔裡震出了一聲又輕又長的呼吸，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找到了新的錨點。
“明年豆豆那本你給我補。”他悶著聲音說，“我拍你來洗，一起貼。”
慕眠在他懷裡笑了一下：“行。”
週末的早晨往往是家裡最熱鬧的時候。
豆豆一歲半的生物鐘比鬧鐘還準，每天六點半準時在嬰兒床裡坐起來，對著對講機喊一聲含含糊糊的“媽媽”。慕眠有時候還困著，陸時深己經先醒了。他掀開被子赤腳走到隔壁嬰兒房，把豆豆從床裡抱出來檢查一下尿布，如果是乾的就抱回大床放在兩個人中間。豆豆一被放進大床就自動往慕眠懷裡拱，小手攥著媽媽睡衣的領口，含含糊糊地又哼一聲“媽媽”然後繼續閉眼。陸時深躺回另一側把她爹倆的被子蓋好，一隻手伸過去搭在慕眠腰側，另一隻手輕輕拍著豆豆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