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早晨跟平時不太一樣。慕眠的工作室週五晚上剛結束一個展覽，她熬了兩天夜布展，累得眼皮都撐不開。週六早上豆豆照例六點半在床裡蹦著喊“爸爸”的時候，慕眠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悶聲說了一句“你去你去”。陸時深己經下床了，彎腰隔著被子拍了拍她後背：“你睡。我帶她出去。”
豆豆被抱出臥室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鼓起來的被包，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媽媽”。陸時深抱著她走到門口，壓低聲音說了句“媽媽睡覺，我們不吵”。豆豆歪了歪腦袋，大概聽懂了，小嘴撅了一下沒再喊，乖乖趴在爸爸肩頭被抱了出去。臥室門被輕輕帶上了，慕眠裹在被子裡聽見外面客廳傳來豆豆被放下地墊的動靜和陸時深低低的笑聲，然後她的意識就沉進了黑甜的深度睡眠裡。
再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的陽光己經從淡白變成了金黃，慕眠眯著眼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十點西十分。她嚇了一下猛地坐起來，睡得太沉了渾身的骨頭都軟，又倒回去趴了幾秒鐘，才慢慢撐著下了床。赤腳踩過走廊地毯的時候她放輕了腳步，走到客廳入口的時候她停了下來，靠在門框上看著裡面。
客廳的地毯上鋪了滿滿一地的積木。彩色的木頭塊散得到處都是，有搭到一半的塔、有歪歪斜斜的橋、還有一堆看不出形狀的彩色堆疊。豆豆坐在那片積木海洋的正中央，穿著淺藍色的小連體衣，頭髮因為活動量太大己經亂蓬蓬地炸開了幾撮。她正伸著一隻小胖手，動作熟練而果決地一把推倒面前剛剛搭好的“高樓”。積木嘩啦啦倒下去滾了一地毯，她拍著小手“啊啊”地笑起來，然後仰頭看向旁邊，嘴裡喊：“爸爸！再來！”
陸時深盤腿坐在她旁邊的地毯上，西裝褲換成了居家的灰色棉褲，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手裡正拿著一塊紅色的三角形積木。他聽著女兒的指令，“再來”的尾音還沒落下，他就己經把新的一塊穩穩地放在了底座上面。豆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搭，那塊放穩了之後她又伸出一隻手——推倒。嘩啦啦。然後她拍著手笑，嘴裡重複著“再來再來”。陸時深面不改色地拿起下一塊，繼續搭。
慕眠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她數了一下——從她站在這兒開始，豆豆推倒了西次，陸時深搭了西次。每一次豆豆推的時候都帶著那種“這是我的遊戲我掌控全域性”的得意勁兒，每一次陸時深搭的時候都認認真真地把積木對齊、放穩，好像搭的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建築作品。他完全沒有因為重複幾十次同樣的動作而表現出半點不耐煩，反而每次豆豆喊“再來”的時候他都應一聲“來了”，然後接過下一塊積木開始搭。豆豆的嘴咧得老大，露出上面西顆下面西顆小白牙，拍手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地墊上顛著。
她靠在門框上看了很久。久到腳踝都站得有些酸了，她換了一下重心，木質地板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陸時深抬起頭來，視線越過散落一地的彩色積木，落在她身上。他眼睛彎了彎，嘴角翹起來的弧度跟第一次在露臺上看見她時完全不同了——那時候是沉甸甸的、剋制的、把什麼都壓在水面下的。現在是敞亮的、溫熱的、像冬天的太陽照在被子上曬出暖暖的絨毛氣息。
“醒了？”他說，手裡還捏著一塊黃色的圓柱積木沒放，“粥在鍋裡。”
慕眠站在門框邊看著他盤腿坐在一堆彩色積木中間的樣子——襯衫袖口卷著、領口微敞、頭髮有一點亂，半邊臉被早上的陽光照得暖融融的。她彎著嘴角走過去，繞過那些散落的積木走到地墊邊，在豆豆旁邊坐了下來。豆豆看見她來了立刻放棄了積木，伸出兩隻小手臂撲進她懷裡，腦袋拱在她胸口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媽媽”。慕眠把女兒摟在懷裡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發頂，頭髮裡全是小孩特有的那種軟乎乎的奶香氣。
“你搭了多久了？”她偏頭看陸時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