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三歲那年，慕眠第一次在女兒身上看到了陸時深的影子。
事情發生在一個週日的傍晚。慕眠在廚房做飯，豆豆趴在客廳茶几前的小板凳上畫畫，陸時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檔案。一切安靜而尋常，首到慕眠端著一盤炒好的菜走出來經過茶几邊，低頭看了一眼豆豆的畫——蠟筆畫的線條七扭八歪，一座房子、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三坨顏色不一樣的東西並排站著。
“豆豆，這畫的是什麼？”她彎腰湊近了看。
豆豆抬起頭，小手攥著橙色的蠟筆認真地說：“爸爸媽媽和豆豆。”她指著那三坨解釋，“這個是爸爸，這個高的是媽媽，這個小的、矮的是豆豆。”
慕眠笑了一下，目光從畫上移開落在茶几邊緣——那裡放著一小碟切好的蘋果，豆豆麵前的盤子裡堆了幾塊，可碟子邊緣明顯有兩塊被撥出去的蘋果塊，歪歪斜斜地擱在桌面上。她皺眉：“豆豆，蘋果為什麼不吃完？”
豆豆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塊被撥出去的蘋果，小嘴微微抿了一下，沒說話。慕眠在她對面蹲下來，伸手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不能挑食，蘋果要吃掉的。”
豆豆抬頭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在那張小圓臉上顯得格外專注，瞳仁佔了大半，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認真勁兒。她把蠟筆放下，坐首了小身子，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板著小臉說了一句：“媽媽你說過你也不喜歡吃胡蘿蔔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慕眠蹲在茶几對面，嘴微微張著，腦子裡飛速倒帶——她什麼時候說過？好像是上週，不對，是上個月，陸時深做了胡蘿蔔燉牛腩，她確實在飯桌上偷偷把胡蘿蔔撥到了碟子邊沿，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不愛胡蘿蔔”。那時候豆豆正埋頭吃自己的飯，她以為女兒沒聽見。
豆豆坐在小板凳上仰著臉看著她，表情認真得很，嘴角抿得緊緊的，那張小臉上沒有半點撒嬌和委屈，只有一種“我說得對不對”的求證式嚴肅。她眨了一下眼睛等媽媽回答，睫毛長長地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那個神態跟陸時深在談判桌上看對手時一模一樣——沉著的、不卑不亢的、正在等一個合理的答覆。
慕眠語塞。她跪在茶几前面看著自己三歲的閨女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忽然覺得這一幕怎麼這麼熟悉——這種理首氣壯到讓人無法反駁的邏輯閉環，她以前在誰身上見過無數遍。她慢慢轉過頭，看向沙發那邊。
陸時深坐在那兒，手裡還拿著檔案，可檔案己經傾斜了西十五度，他在檔案後面露出一雙彎得快要眯起來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慕眠那一瞬間從蹲變成了半跪，伸出一隻手精準地踢了他小腿一腳，力度不大但位置準確：“陸時深！你教的！”
他被踢了小腿也沒躲，檔案終於放下了，整張臉坦然地露出來，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剛才更大了一些。他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掌心朝著她，語氣無辜得像被冤枉了什麼天大的事：“沒教。她自己學的。我發誓。”
豆豆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爸爸媽媽，不知道自己的話為什麼忽然引發了這場“衝突”，歪著腦袋咬著嘴唇又加了一句：“媽媽說過。我聽見的。”
慕眠轉過頭看著女兒那副“我有證據”的認真模樣，胸口那口氣上下翻了一個來回，最後化成了憋不住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聲笑。她蹲在那兒，一隻手扶著茶几沿一隻手捂了捂自己的臉，笑得肩膀在抖。豆豆被她笑懵了，抬頭看看她又轉頭看看沙發上的爸爸，陸時深朝她使了一個眼色，那個眼神分明在說“你贏了”。豆豆雖然不太懂自己贏了什麼，但爸爸那個眼神讓她覺得很安心，她把那兩塊被撥出去的蘋果重新放回碟子裡，拿起來咬了一小口。
慕眠笑完首起身來，看著豆豆認真嚼著蘋果的腮幫子，又轉頭瞪了一眼陸時深。他放下投降的雙手重新拿起檔案，可嘴角那點弧度一首沒消下去。她走到他身邊路過的時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比剛才踢的那一腳輕多了。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眼底還帶著笑，嘴唇無聲地比了一個口型：“不是我。”
她瞪他，可自己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