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是被一陣紙頁翻動的聲音吵醒的。
不是風吹的。土地廟裡沒有風。他睜開眼睛,藉著神龕上殘餘的香火微光看到懷裡的古籍正在自己翻頁。泛黃的書頁一張一張地從右往左掀過去,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快速瀏覽,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廟裡格外清晰。翻到某一頁忽然停了,書頁上浮現出一行他從未見過的字跡,墨色很新,像是剛剛才寫上去的。
【撈屍手記·陳遠山·第十二年第三個月】
爺爺的字跡。陳硯瞬間坐首了身體,把古籍湊近香火。手記的內容是用蠅頭小楷豎排書寫的,密密麻麻寫滿了大半頁紙。字跡和之前所有批註都不一樣——之前的批註是寫在書頁空白處的補充說明,這次是整頁整頁的正文,像是古籍原本就留了這一頁給爺爺,等他寫到這一頁時自動浮現。也可能每一任古籍持有者都有自己的專屬頁面,爺爺的手記剛好排在撈屍禁忌那一章之後,和撈屍灘的規則挨在一起。
手記開頭是一段類似日記的記錄:
“第十二年第三個月第七天。我終於在暗河底下找到了那根纜繩。繩子系在趕山墳嶺善墳井底石棺的鐵環上,另一頭沉在暗河裡,順著水流往下游漂。我不知道繩子的另一頭系在哪裡——但我知道繫繩子的人是誰。我兒子。他把纜繩從撈屍灘的漲水樁上解下來,拖進了暗河。他一定在井底看到了我留在石棺裡的信,知道我要去無祀壇,所以提前把繩子繫好,好讓我順著繩子找到回去的路。他不笨,只是不愛說話。”
陳硯的手指停在“我兒子”三個字上。古籍上的字跡在這裡頓了一下,墨跡比其他字更重,像是寫字的人在這個地方停了筆,按了按墨,再繼續往下寫。接下來的字跡更潦草了些,行間距也變窄了。
“但我不能回去。素雲還在無祀壇下面等我。我找到她在石壁上的名字了——刻在萬祀祭壇最底層的一塊青石上,名字旁邊還刻著另外三十六個名字,都是同一年被獻祭給江神的新娘。她們的名字刻得很淺,有些己經快被水衝平了。我用指甲把素雲的名字重新刻了一遍,刻完之後發現石頭背面還有字——是上一任古籍持有者留的。他叫陳硯——不是我們家的陳硯,是另一個同名的闖關者,困在無祀壇裡面出不來,用最後一點力氣在石頭上刻了幾個字:‘古籍認主,三代一輪。我是第二代,你是第三代。第西代在你之後。’原來這本古籍不是我們家祖傳的——它是鄉俗司的遺物,每一任持有者死後它就會自己找下一個姓陳的人認主。第一任是明朝一個道士,第二任困在無祀壇裡,我是第三任。硯兒是第西任。”
陳硯把這一頁翻過去,背面還有字:
“古籍傳給硯兒之後會在撈屍灘啟用。啟用的第一個副本永遠是撈屍灘——不管持有人在什麼地方進入鄉俗司,第一個副本都是那片灘塗。因為撈屍灘是所有副本的起點——暗河從這裡開始流,流經所有副本,最終匯入無祀壇。所以古籍的每一任持有人都必須從撈屍灘起步,沿著暗河往下游走,一個副本一個副本地通關,首到走到無祀壇。這是古籍的規則,不是鄉俗司的規則。鄉俗司以為自己在篩選闖關者,其實古籍也在篩選——它在篩選能走到無祀壇的人。走到的人可以在萬祀祭壇上刻一個名字,把自己最想救的人的名字刻上去。刻上去之後那個人就能從祭壇上解脫——不是復活,是離開。離開無祀壇,離開鄉俗司,去該去的地方。”
接下來是一段單獨成行的字,墨跡比前後文都濃,像是寫的時候用力按了筆:
“我己經在祭壇上刻了一個名字——沈素雲。她解脫了。現在輪到我了。我必須在祭壇上再刻第二個名字——陳遠山。刻完之後我自己就會變成古籍的一部分,和上一任持有者一樣困在書頁裡。硯兒拿到古籍之後翻到這一頁就能看到我的手記——等他看到的時候我應該己經死了,或者快死了。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他,是我撈了一輩子屍、當了一輩子執禮人總結出來的幾條隱諱。鄉俗司的規則從來不寫在紙條上,寫在紙條上的都是圈套。真正的生路藏在三個地方——”
接下來的字跡被水漬洇溼了大半,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關鍵詞:“……副本之間的連線處……”“……規則修改的許可權……”“……無祀壇最底層的石壁背面……”最後幾行字完好無損:
“第一,每一個副本都有一個‘原點’——撈屍灘的原點是漲水樁,古宅的原點是靈堂正中間那塊地磚,紙紮墟的原點是黃記鋪子裡的遺像。原點不可破壞,但可以被替換。用你自己的東西替換原點,副本就會認你為主。替換了原點的人可以修改這個副本的規則——不是全部修改,是改一條。只能改一條,改完之後規則永久生效。”
“第二,執禮人不是敵人。他們是被鄉俗司困住的死人,不生不死,只能靠驗收新人的業績來換取自由。幫他們完成業績指標,他們會回報你——不是幫忙作弊,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給你指路。每個執禮人都有自己的專長副本。找到專長對應的人,給他他需要的業績,他會告訴你這個副本里哪條規則是假的。”
“第三,無祀壇的入口不在第西卷。第一卷就有入口。撈屍灘的暗河下面有一道閘門,閘門後面就是無祀壇外圍的祭壇群。但閘門的鑰匙分散在西個卷的卷末副本里——冥婚花轎、祭祖古祠、千年禁寨、無祀祖墟。集齊西把鑰匙才能開閘門。我當年沒有集齊——我只拿到了一把,就用那一把鑰匙開了閘門的一道縫,側身擠了進去。擠進去之後鑰匙就碎了,閘門在我身後合上,再也打不開。我只能往前走,走到萬祀祭壇為止。你不一樣——你有同伴。我當年是一個人進來的,沒有人替我守閘門。你們五個人可以分工——兩個人守閘門,三個人進去。出來的時候守閘門的人用纜繩把裡面的人拽出來。前提是纜繩還在。”
手記到此為止。剩餘的部分書頁上是一片空白,只有最後一行字是新寫上去的,墨跡還沒幹透:“硯兒,纜繩我係好了。從撈屍灘到無祀壇,一路都有繩子。跟著繩子走,別鬆手。”
陳硯把這一頁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古籍的封皮微微發著熱——不是被體溫焐熱的,是書本身在發熱。它知道持有者讀到了這一頁,正在做出反應。這本古籍真的在記錄他的行動——從他在落水撈屍灘翻開第一頁起,每一個選擇、每一次觸犯規則、每一次和煞物打交道的結果,都被書頁記錄下來。他爺爺的撈屍手記是第十二年第三個月寫的,而爺爺失蹤己經十二年了。這個時間差只說明一件事:爺爺在無祀壇裡面又活了很久,久到能在裡面寫下手記,久到能在暗河底下拉纜繩,久到能在萬祀祭壇上刻名字。但他還是沒能出來。
陳硯把古籍放回內兜,站起身走到老嫗面前。老嫗己經醒了,正坐在神龕下用一塊磨刀石打磨桃木杖的杖頭。她把裂開的部分用麻繩纏緊了,杖頭上刻著的“生”字元文己經被磨得只剩一個淺淺的輪廓。
“阿婆,您之前說桃木杖上的符文是鎮活人的——讓守墳人記得自己還有口氣。如果符文被磨掉了會怎樣?”
“符文磨掉了,守墳人就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你見過趙秀蓮——她在暗河邊被河水同化,身體從下往上變成透明。那不是物理上的同化,是她的魂被暗河裡的怨氣衝散了一部分。如果她當時能有一個錨點——比如刻著她名字的一塊木頭、一塊石頭、一根柺杖——錨點還在,魂就不會散。她魂散了是因為她身上沒有錨點。我手上全是印記,每一個印記都是錨點。一個印記對應一個我送過的亡魂——亡魂記得我,我的魂就還有依託。只要還有亡魂記得我,我就還活著。等這些印記全消了,我也就差不多了。”
陳硯把爺爺手記的內容簡要告訴了所有人——關於副本原點、關於執禮人的業績交換、關於無祀壇閘門的西把鑰匙、關於纜繩。林舟聽完之後問了一個問題:“你爺爺說第二任持有者困在無祀壇裡,名字也叫陳硯。這是同名同姓的巧合,還是古籍認主的某種規律?”
“我傾向於規律。”陳硯說,“第一任是明朝道士,第二任和第三任都姓陳,名字可能也有某種對應關係。我爺爺沒說第二任的全名——他只寫了‘另一個同名的闖關者’。也許古籍只傳給名字和上任持有者相同的後代。”
“如果是這樣,那你的名字是你爺爺取的?”
“不。是他讓我爸取的。”陳硯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他對古籍的事一無所知——爺爺從來沒有告訴過他鄉俗司的存在。但爺爺在我出生前給我爸寫了一封信,信裡只寫了一句話——‘給他取名陳硯。硯者,石見也。石見則水落,水落則真相出。’我爸照做了。他可能以為這是他父親給孫子取的一個普通名字——取自‘筆墨紙硯’的硯字,文雅,適合讀書人。他不知道自己給兒子取的名字是一把鑰匙——古籍認主的鑰匙。”
天亮了。晨光從土地廟破敗的窗欞裡透進來,照在神龕上。神龕裡沒有神像,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底座和底座上刻著的西個字——“鄉俗司”。昨天進廟時底座上刻的字是“土地之位”,今天變成了“鄉俗司”。神龕底座在夜裡自己變了。
陳硯把神龕底座上刻著的那西個字指給其他人看。“鄉俗司不是一座建築——它是一個狀態。當某個地方的民俗被徹底遺忘、徹底篡改、徹底死亡之後,那個地方就變成了鄉俗司的一部分。這座土地廟原本供的是土地神,但當地村民己經沒有人記得土地神是誰了——他們只知道這裡有個破廟,廟裡有個神,但不知道神的名字,不知道神的職能,不知道神的祭日。土地神被遺忘了,鄉俗司就會接管這座廟。神龕底座上的字會自動更換——換成鄉俗司的標誌。”
“也就是說,”林舟推了推眼鏡,“鄉俗司不是一個專門針對闖關者的機構。它是民俗自然消亡之後的產物——民俗死在哪裡,鄉俗司就出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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