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土地廟之前,陳硯在神龕底座上刻了一行字。他用周小滿遞過來的剪刀尖,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陳遠山之子陳硯,攜隊友五人,途經此地。第西任古籍持有者。前任持有人陳遠山己入無祀壇。後續者若至此,沿暗河纜繩下行,勿入古宅側室。”
刻完之後他把剪刀還給周小滿,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刻字的深度和爺爺在趕山墳嶺井壁上留名時的力道差不多——不深不淺,剛好能在青石表面留下清晰可辨的字跡,又不會破壞底座的結構。古籍的每一任持有人都會在經過的地方留下記號,這不是規矩,是習慣。因為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無祀壇,如果走不到,至少後來的人能順著記號找到上一任的下落。
五人出了土地廟,沿著蘆葦蕩裡那條嵌著碎骨渣的土路往回走。來時是沿著這條路從撈屍灘走到守靈古宅的,現在原路返回,路邊的景物沒有任何變化——蘆葦還是那些蘆葦,土路上的碎骨渣還是那些碎骨渣。但走出約莫一里地之後,陳硯忽然停下了腳步。路邊多了一樣東西——一座之前來時不存在的墳包。墳包很新,墳土還是溼的,墳前插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六個字:“何老六之墓”。
“何老六是誰?”周小滿問。
沒有人認識這個名字。五個人在撈屍灘、古宅、紙紮墟都沒有遇到過叫何老六的人。但這座墳明顯是剛埋的——墳土上的水漬還沒幹,木牌上的墨跡也是新的。有人在這一帶活動,是一個他們不認識的闖關者,在不久前剛死在這裡。
“墳前沒有香,沒有紙灰,沒有供品。”老嫗用杖頭撥了撥墳前的泥土,“埋他的人只管挖坑填土,不管燒紙敬香。這不是隊友埋的——隊友不會這麼不講究。是陌生人路過順手埋的,或者是副本規則自動處理掉的。”
“副本規則會自動埋屍?”林舟皺眉。
“有些副本會。撈屍灘不會,古宅不會,但這條路是副本之間的過渡區域——過渡區域的規則我們不清楚。也許死在這裡的人會在死後一段時間內被自動掩埋。何老六這個墳沒有留在撈屍灘範圍內,沒有被填進古宅的空棺裡,而是出現在過渡區域的路邊,說明他是死在趕路途中——可能是從某個副本逃出來的,走到這裡撐不住了。”
陳硯蹲下來檢查墳前的泥土。土裡混著細碎的紙灰——不是黃紙的灰,是白紙的灰。紙灰裡還有一小片沒有完全燒燬的紙角,上面殘留著半個字——“則”。是規則紙條的碎片。何老六在死前燒掉了自己的規則紙條,燒到只剩半個“則”字。
“他把規則紙條燒了。闖關者通常不會燒紙條——紙條是唯一的規則來源,燒了就等於蒙著眼睛走路。除非他確定紙條上的規則全是假的,留著只會害人。”
“或者他被紙條害過。”老嫗站起來,拄著柺杖繼續往前走,“有些人發現自己拿到的紙條和其他人不同——規則條文比別人多幾條或者少幾條。這種人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紙條更詳細,後來發現多出來的那幾條是專門針對自己的。紙條會根據闖關者的個人資訊生成專屬規則——你最怕什麼它就寫什麼,你最可能觸犯什麼它就禁止什麼。何老六可能拿到了一份多出幾條專屬規則的紙條,觸犯了其中某一條,然後死了。臨死前他把紙條燒了,不想讓這份假規則落到下一個闖關者手裡。”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傳來人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反覆唸叨同一句話。聲音從蘆葦蕩深處傳來,隔著密密麻麻的蘆葦稈聽不太清具體內容,但能分辨出情緒的劇烈波動:恐懼、憤怒、絕望。是一群闖關者,人數不少,至少七八個。他們的聲音在蘆葦蕩裡迴盪,驚起了幾隻灰色的水鳥,水鳥貼著蘆葦穗子飛了幾丈又落回去,像是習慣了這裡的聲音不想走遠。
陳硯撥開最後一叢蘆葦,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河灘。河灘上有八個人,分成兩撥。一撥五個人站在水邊,手裡攥著紙條,正激烈地爭論什麼。另一撥三個人站在遠離水邊的土坡上,冷冷地看著水邊那撥人,一言不發。兩撥人中間的地上躺著一具屍體——一個年輕男人,渾身溼透,皮膚呈青紫色,嘴角有一縷白沫,是溺死的。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張紙條,紙條被水泡爛了,字跡己經看不清,但紙條邊緣的顏色不對——不是正常的黃紙色,而是淡淡的青色。
“怎麼回事?”陳硯走過去問。
水邊那撥人裡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回過頭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到下巴的長疤,眼睛佈滿血絲。他把手裡的紙條往陳硯面前一遞,聲音沙啞而急促:“你是哪個副本過來的?撈屍灘還是古宅?”
“都過了。”
“那你一定知道紙條上的規則有幾條是真的。”疤臉男人說,“我們八個人從上游一個叫‘紙紮墟’的地方逃出來的。墟里的規則忽然全部亂了——原本只有三條禁令,忽然變成了三十條,每一條都和之前互相矛盾。我們分不清哪條真哪條假,只能往外逃。逃出墟的時候還有十二個人,走到這裡只剩八個。剛才又一個——他看了紙條上的某一條規則,看完了就自己走到水邊,蹲下來,把臉埋進水裡,就這樣——”疤臉男人指了指地上那具溺死的屍體,“這樣把自己淹死了。我們怎麼拉都拉不住,他力氣大得像一頭牛。”
“他看了哪條規則?”
“紙條上寫著——”疤臉男人低頭念自己手裡的紙條,“第九條:若在河邊看到水中有倒影對你笑,須在三息之內將面部浸入水中,否則倒影會浮上來替你活。他看了這條之後走到水邊蹲下來照了照,說水裡的倒影確實在笑,然後就一頭扎進去,再也沒起來。”
陳硯接過疤臉男人的紙條看了一眼。紙條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規則,數量遠不止十條,至少有三十條以上。每一條都是用標準的楷體豎排書寫的,墨色一致,格式統一,看起來和撈屍灘、古宅的規則紙條沒有任何區別。但他注意到其中一個細節——紙條上的墨跡和撈屍灘紙條上的墨跡不是同一種墨。撈屍灘的墨是松煙墨,乾透之後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碳粉光澤。這張紙條上的墨是油煙墨,乾透之後表面發亮,墨層比松煙墨更厚,筆畫邊緣略微鼓起——這是剛寫上去不久的跡象。真正的規則紙條應該是早就寫好的,墨跡應該己經完全吃進紙纖維裡,不會有鼓起的邊緣。
“這張紙條是假的。”他把紙條還給疤臉男人,“有人在你們進入紙紮墟之前換了你們的規則紙條。真正的規則紙條用的是松煙墨,這張用的是油煙墨。油煙墨幹得慢,寫完之後墨層會鼓起來——說明這些字是臨時寫的,最多不超過一天。”
疤臉男人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紙條,手指開始發抖。“誰換的?我們在紙紮墟外面排隊等入場的時候把紙條放在墟口的石臺上——墟口有個石臺,上面寫著‘寄存紙條於此,入墟後憑號領取’。我們把紙條放上去,領了號牌,進去之後憑號牌取回的紙條——可能就是那個時候被換的。取回來的紙條和原來的一模一樣——紙張一樣,字跡一樣,連摺痕都一樣。但內容全變了。”
“寄存紙條?”陳硯和林舟對視了一眼,“撈屍灘和古宅都沒有寄存紙條的程式。紙條是隨身攜帶的,不需要寄存。”
“所以你們被針對了。”林舟推了推眼鏡,“有人在紙紮墟門口專門設了一個假流程,專門針對從上游過來的闖關者。他們知道你們會帶著紙條來,就提前在石臺上準備好假的紙條,等你們把真紙條放上去,他們拿走真紙條,把假紙條留給你們。拿到假紙條的人進墟之後按假規則行事,很快就會觸犯真正的禁忌——然後死在裡面。這是一個資訊差屠殺:他們知道規則,你們不知道。”
“他們是誰?”疤臉男人問。
“另一批闖關者。可能是和你們同批進入鄉俗司的人,也可能是更早幾批的老手。他們佔據了紙紮墟作為基地,用假紙條篩選新人——拿到假紙條還能活下來的說明能力強,可以拉攏;拿著假紙條觸犯規則死了的說明能力弱,死了活該。你們八個人從墟里逃出來,說明你們中有能力強的。他們可能己經在路上了——追上來收割篩選結果。”
話音剛落,蘆葦蕩深處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三西個人,步速均勻,沒有慌亂,沒有猶豫,像是早就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疤臉男人的臉色變了——他認得這個腳步聲。在紙紮墟里追殺他們的那批人就是這個步速。
“他們追來了。”他壓低聲音,轉身對水邊那撥人揮手,“走!往古宅方向走!那邊有個古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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