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紮墟的牌坊近在眼前，但陳硯停住了腳步。不是因為他看見了什麼，而是因為他聽見了什麼——阿清留在他手腕上的那兩個灰字正在發出一種極細微的震顫，像有兩根手指在他脈搏上輕輕敲擊。不是隨機的敲，是有節奏的。三長兩短。和守靈古宅裡棺中煞刮擦棺蓋的節奏一模一樣。
“等等。”他伸手攔住了身後的人，“墟里有東西不對。”
“怎麼不對？”林舟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牌坊下的街道。紙紮墟還是那條街，兩排鋪子面對面開著，白紙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鋪門口零星站著幾個紙人，姿態各異，和上次來時沒有區別。但他仔細觀察了其中一個紙人的手指——紙糊的手指正在以極微小的幅度顫動，像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紙人只有在極度興奮或極度恐懼時才會自行顫動。它們聞到了什麼。
“規則歸零之前，紙人會休眠。”陳硯壓低聲音，“江渚說的——視窗期內所有紙人失去活性。但這些紙人現在不是在休眠，是在發抖。它們在怕什麼東西。能把紙人嚇到發抖的東西，整個紙紮墟只有一樣。”
“黃掌櫃。”周小滿脫口而出。
“不對。黃掌櫃困在遺像裡，他的能力範圍只限於黃記鋪子內部。能讓整條街的紙人同時發抖的東西——是寫規則的人。”陳硯從腰間解下江渚給的執禮符牌握在手心裡。符牌表面微微發著熱，和手腕上阿清灰字的震顫頻率一致，“江渚的人己經撤出墟口了，說明規則歸零馬上開始。但歸零不是規則消失——是舊規則被擦除、新規則還沒寫上去。這個時間窗口裡，寫新規則的人會出現。他就是所有假規則的源頭。”
“執禮人說過，鄉俗司的規則寫在紙條上，但紙條不是規則本身。”老嫗拄著桃木柺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牌坊正下方，“紙條只是規則的載體。真正的規則是鄉俗司裡的某個人一條一條寫上去的。他在每個副本開張之前寫好規則，貼在入口處，等闖關者進去之後就開始改——改一條、加一條、刪一條，隨心所欲地改。江渚他們模仿的就是這個人的手法——他們佔據紙紮墟之後學會了用油煙墨偽造規則紙條。但他們只是模仿者，不是源頭。源頭今天要親自來了。”
話音剛落，紙紮墟的牌坊忽然震動了一下。石柱上刻著的“紙紮墟”三個字從右往左依次亮起——不是被燈光照亮，是石頭自己在發光。暗綠色的光從字痕深處往外滲，像三隻正在睜開的眼睛。然後是街上的燈籠——兩排白紙燈籠從街口往街尾依次亮起，每一盞都亮成青綠色。所有鋪子的門板同時發出咔嚓一聲脆響——門閂自動落下，鋪門被封死了。櫃檯上擺著的紙紮成品開始自己移動——紙馬調頭朝門，紙轎子原地轉圈，紙人的頭齊刷刷地扭向街口方向，空洞的眼眶全部對準了牌坊下面的五個人。
“規則歸零開始了。”林舟看了一眼懷錶——從古宅帶出來的銅質懷錶，指標還在走動，“三十息視窗期，現在開始倒計時。我們必須在這三十息內穿過街道到達街尾的黃記鋪子。紙人還沒有完全失去活性——它們只是被歸零過程干擾了，暫時不會攻擊活人，但歸零結束後新規則會立刻生效。如果新規則對我們不利，我們就出不去了。”
五人快步穿過牌坊進入紙紮墟。腳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每一聲都被兩側的鋪子門板彈回來，形成一連串漸弱的迴音。紙人的頭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緩緩轉動——不是跟蹤威脅，是好奇。它們從來沒見過有人敢在規則歸零的時候闖入墟內。整條街都認識陳硯——他上次來的時候在週記鋪子裡替師父接過單，在黃記鋪子裡和黃掌櫃談過交易，在冥婚花轎經過時和紅衣嫁娘對過話。這些事紙人都記得。紙人的記憶比活人更持久——它們不會忘掉任何一個進過紙紮墟的人，因為每一個活人都是它們的替身候選人。
走到街中央的燈籠柱下時，周小滿忽然停了下來。他看到了週記紙紮鋪的鋪門——門關著，門板上貼著一張新的紅紙，紙上寫著：“歇業一日。掌櫃有事外出。若有急單，請至黃記。”落款是“張德順”。他師父的字跡，但紙上透出來的墨味不對——不是松煙墨，是油煙墨。張瘸子用的是松煙墨，從學徒起就用了一輩子，從來沒換過。這張紙不是他寫的，是有人用油煙墨偽造了他的字跡，貼在鋪門上冒充歇業通知。
“師父還在鋪子裡。”周小滿壓低聲音，“他被關在裡面了。有人把他鎖在鋪子裡，然後在門上貼了這張假通知——不是江渚的人乾的。江渚的人用的是紙紮鋪夥計的灰布短衫和紙紮符牌，這張紙上的油煙墨用量非常精準，造假的人對紙紮鋪的規矩瞭如指掌——他知道鋪子歇業要貼紅紙而不是白紙，知道落款要寫大名不寫鋪號，知道我師父寫‘張’字時最後一捺會拖得很長。這個人見過我師父的字，而且見過不止一次。”
“執禮人。”陳硯說，“不是死掉的那個——是另一個。宋知命死了之後，鄉俗司給他派了新的執禮人。新執禮人可能是個紙紮匠出身，對這些鋪子的規矩門清。他能在紙紮墟里出入自由，能偽造規則紙條，也能偽造歇業通知。他知道我們會來紙紮墟，提前把張瘸子關起來當人質。”
“他在哪？”
燈籠柱後面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是紙人走路時那種沙沙的紙腳摩擦聲，是活人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個人從燈籠柱的陰影裡走出來，西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袖口捲到肘彎，露出肌肉線條分明的前臂。他的手指很特別——十根手指的指腹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老繭，那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繭，是長時間握剪刀彎竹篾留下的。紙紮匠的手。
“張瘸子的字是我仿的。鋪門也是我鎖的。”那個人在五人面前站定，語氣很平淡，像在處理一件日常瑣事，“但人質這個說法我不太同意。他是我師兄。我把他關在鋪子裡是為了保護他——規則歸零的時候，整條街的紙人都會短暫恢復生前記憶。它們生前全是死在紙紮鋪裡的學徒和夥計，死因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被掌櫃虐待致死的。紙紮行有個老規矩：學徒犯錯罰站樁，站到天亮不許動。冬天站一夜腳凍爛了，爛到骨頭露出來還得站。有些學徒站著站著就死了，死了之後被掌櫃塞進紙人骨架裡，糊上紙漿，當成品賣掉。這條街上每一個紙人都是一個冤死的學徒。它們不恨紙紮匠這個行當——只恨掌櫃。規則歸零會讓它們恢復記憶，它們會在那三十息裡找掌櫃報仇。誰的鋪子就在誰身上討債。我把我師兄鎖在鋪子裡，外人進不去，紙人也進不去。等他出來的時候歸零己經結束了，新規則對他沒有影響。”
“你是在救他還是在關他？你自己清楚。”老嫗用杖頭敲了敲地面，“紙人的記憶恢復之後，它們要找的是所有當過掌櫃的人。你也是紙紮匠——你的手上全是彎竹篾的繭，你自己就是掌櫃。你不鎖自己，鎖你師兄。你怕紙人找你報仇，所以把他關在裡面當替死鬼——紙人找不到你，就會找你師兄。反正你們都姓張，紙人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那人的臉色變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後恢復了平靜。“你說得對。我確實是怕紙人找我。但我不只是為了保命——我是執禮人，我要負責在歸零之後把新規則寫好貼出去。如果我死在歸零期間，新規則就沒人寫了。沒人寫規則，紙紮墟就會變成一個無規則副本——沒有生路沒有出口，所有人困在裡面自相殘殺。我鎖他是為了保護他，也是為了保護你們。你們不想被困在沒有規則的紙紮墟里吧？”
“新規則是你寫的？”陳硯問。
“是我寫的。每一條都是我根據鄉俗司總部下達的指令寫的。總部給我規則框架，我在框架內自由裁量——加哪些條、刪哪些條、調哪些順序，全由我定。”他從袖口裡抽出一張空白的黃紙條，在手上展開。紙條是標準的規則紙條尺寸，紙張質地和撈屍灘、古宅的紙條完全一致。唯一的區別是——上面還沒有字，“歸零一結束，我就要在這張紙上寫出新的十條規則。寫完之後紙紮墟重新開門，下一批闖關者進來，看到的規則就是我剛剛寫上去的。你們運氣好——遇到了歸零視窗期。舊規則己經失效，新規則還沒生效。你們現在在紙紮墟里做什麼都不算觸犯規則——因為沒有規則。”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可以做任何事。”林舟推了推眼鏡，“包括阻止你寫新規則。”
執禮人把空白紙條收回袖口，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你可以試試。但我提醒你——阻止我寫規則不會讓紙紮墟變成自由之地。總部發現規則歸零後一分鐘內沒有新規則生效，會首接把這個副本銷燬。銷燬的方式是把整條街沉入暗河底，所有紙人恢復生前記憶並永久失控。到時候你們要面對的不是十條規則，而是幾百個冤死的紙紮學徒。你確定你想阻止我？”
“不想阻止你。”陳硯說，“但想跟你做筆交易。你寫的新規則裡，要加一條——撤掉門口的石臺。闖關者不需要寄存紙條，紙條隨身攜帶，不許任何人在墟口設假流程收走新人的真紙條。作為交換，我告訴你張瘸子在鋪子裡藏了什麼東西。”
執禮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什麼東西？”
“一把鑰匙。他師弟留給他的鑰匙——就是你。你是他師弟，你十五歲離開紙紮鋪去鄉俗司當差，走之前把鋪子後門鑰匙交給他保管，告訴他總有一天會回來拿。但你一首沒回來。他把鑰匙藏在鋪子櫃檯的暗格裡，暗格在櫃檯底下往上摸第三塊磚的位置。那把鑰匙不是開鋪子後門的——是開紙紮墟最老的鋪子‘張記’的門。張記是你師父的鋪子，也是這條街上最早的鋪號。張記裡面有紙紮墟的原點。你找那把鑰匙找了多久？”
執禮人沉默了一會兒。“很久。”他承認了，“我找了十二年。我不知道他把鑰匙藏在週記鋪子裡——我以為鑰匙在他身上，他死了之後就找不到了。你說的是真話？”
“真話。鑰匙在暗格裡。暗格在第三塊磚。磚縫用漿糊封過，你得用熱水泡開。”
“你要的回報不只是撤掉石臺吧。撤石臺只是動動筆的事，一條規則換一把鑰匙，你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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