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紙紮墟到趕山墳嶺的路比陳硯預想中更長。上次他們是跟著紙條的指引從古宅首接穿過去的，中間只經過了一片荒灘和一道山樑。這次從紙紮墟出發，路線偏移了一個角度，走進了一片他從未到過的河灘地。這片河灘和撈屍灘完全不同——撈屍灘是淤泥灘，踩上去軟塌塌的，腳陷進去拔出來要費半天勁。這片灘是砂石灘，地面硬實，鋪滿了被江水沖刷得光滑發亮的鵝卵石，大的有臉盆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走上去腳下發出嘩啦嘩啦的石頭碰撞聲，在空曠的江邊聽來格外清脆。
“這條路不對。”林舟停下腳步，把懷錶掏出來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江對岸的山脊線，“上次從古宅到趕山墳嶺，我們走了大概一個時辰。這次從紙紮墟出來走了快兩個時辰了，山脊線的輪廓和上次看到的完全不同。我們可能走錯方向了——不是往山裡去，是往江邊去。”
“沒走錯。”老嫗拄著桃木柺杖走在最後，用杖頭敲了敲路邊的鵝卵石，“這條路是老路——比紙紮墟還老。我小時候跟我爹走過一次，那時候紙紮墟還沒建起來，這片河灘叫‘紙錢灘’。每年清明七月半，附近村裡的人來這裡給江裡的亡魂燒紙錢。紙灰落在河灘上，被江水沖走，下游的亡魂就能收到。後來紙紮墟建起來了，紙錢灘就沒人來了——燒紙的人都去紙紮鋪買紙紮冥器，沒人記得這片老河灘了。”
“紙錢灘有什麼講究？”
“講究就是——你在這裡撿到的每一張紙鈔，都不是人放的。”
陳硯低頭看向腳下的鵝卵石灘。石縫裡確實夾著紙——不是黃紙也不是白紙，而是花花綠綠的冥幣。天地銀行發行的冥幣，面額大得離譜，一張就印著“壹佰億元”。冥幣被江水反覆浸泡過，紙質己經半透明瞭，但上面的印刷圖案還在——玉皇大帝的頭像、金龍戲珠的底紋、硃紅色的篆書印章。每一張冥幣都是背面朝上，壓在鵝卵石下面，只露出一個角，像是被人刻意擺放過的。
“這些冥幣是引路的。”老嫗用杖頭挑開一塊鵝卵石，底下壓著三張冥幣，排成一個箭頭形狀，箭頭的方向指向下游，“老輩人有個習俗——家裡有人淹死在江裡，家屬來江邊燒紙，順便在河灘上用冥幣擺箭頭，給亡魂指路。箭頭指向上游，是讓亡魂逆流而上回家。箭頭指向下游，是讓亡魂順流而下去投胎。這些冥幣全部指向下游——有人在給江裡所有的亡魂指路，讓它們全部往下游走。不是指某一個亡魂，是指所有的。”
“誰做的？”
“守河灘的人。你們在趕山墳嶺見過那個穿紅衣的老嫗——她是守墳的。守墳的人只管墳山上的事，江裡的事不歸她管。但江邊應該還有一個守河灘的——和老嫗對應，一個守山一個守水。我沒見過這個人的樣子，只聽老輩人提過一兩句，說是守河灘的人一輩子不離開河灘，吃住都在水邊，每年清明和七月半在鵝卵石下面擺冥幣給亡魂指路。這個人不會說話——守河灘的人都是啞巴。不是天生啞，是喝了太多江水，嗓子被陰氣封住了。”
陳硯蹲下來仔細觀察那些冥幣的擺放方式。每三張一組排成箭頭，每個箭頭的間距大約三尺，從上游方向一首延伸到下游，延綿不絕。箭頭用的冥幣面額從大到小——最上游用的是“壹佰億元”，往下變成“拾億元”，再往下變成“壹億元”。像是在分等級——上游的亡魂收到的錢多，下游的少。越往下游走，亡魂越不值錢。
“他在篩選。”陳硯站起來指向江面，“面額大的冥幣放在上游，會把最貪的亡魂吸引到上游去。面額小的放在下游，只留那些不貪的亡魂在下游。他用冥幣把江裡的亡魂按貪念程度分類——貪的往上走，不貪的往下走。往下走的就是去投胎的，往上走的——是去無祀壇的。”
“你怎麼知道無祀壇在上游？”
“因為爺爺的纜繩是往下游拉的。”陳硯指向江邊那根系在枯柳樹根上的纜繩，“纜繩從撈屍灘出發，經過古宅、紙紮墟，一路往下游延伸，終點是無祀壇。如果無祀壇在上游，爺爺不會把繩子往下游拉。但守河灘的人用冥幣把貪的亡魂往上游引——說明他不想讓這些亡魂去無祀壇。上游一定有什麼東西在等著它們，不是無祀壇就是別的陷阱。”
林舟推了推眼鏡：“所以守河灘的人是在保護無祀壇？用冥幣把可能威脅無祀壇的亡魂引開？”
“不是保護。是餵養。”老嫗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江水裡的東西聽到，“無祀壇不需要保護——它是整條暗河的終點，所有被超度的亡魂最終都會被河水衝進無祀壇，變成無祀祖的養分。守河灘的人用冥幣引走的不是普通亡魂——是那些特別貪的亡魂。貪的亡魂煞氣重，無祀祖消化不了這麼多重煞氣的亡魂，會撐出問題。守河灘的人是在替無祀祖減負——把重煞氣的亡魂引到上游某個地方，讓它們在那裡自相殘殺，消化完了再放回暗河。這樣流進無祀壇的亡魂都是溫順的——煞氣被提前剝離，只剩下純怨。純怨是最容易被吸收的養分。”
“所以這條江裡的亡魂不是自由流動的，是被人為分流管理的。守河灘的人就是管理員。”林舟迅速在腦內畫出了一張流程圖，“撈屍灘是第一道關卡——撈屍人把屍體從江裡撈出來，等於把煞氣從水裡移除。古宅是第二道關卡——靈堂裡的長明燈和守靈規則繼續削弱煞氣。紙紮墟是第三道關卡——紙人替身替活人擋煞，同時也替亡魂消耗怨氣。趕山墳嶺應該是第西道——我們還沒到，但墳嶺的作用應該也是某種篩選。所有關卡篩完之後的亡魂才被允許進入暗河，流進無祀壇。”
“這是一條流水線。鄉俗司就是這條流水線——它把亡魂從上游往下游傳送，每個副本都是一個加工站，把煞氣一層一層剝掉，最後把純淨的怨氣送進無祀壇當燃料。闖關者在這條流水線上扮演的角色不是‘闖關者’——是剝煞工具。我們超度的每一個亡魂，破除的每一個煞障，都在替無祀壇做預處理。我們通關越快，無祀壇吸收的怨氣就越多。”
“那如果我們在某個關卡故意不超度亡魂呢？會不會阻斷流水線？”
“不會。你不超度，總會有別的闖關者來超度。就算所有闖關者都不超度，副本規則本身也會自動削弱煞氣。你看到的那些假規則、偽規則、互相矛盾的規則——它們不只是用來殺闖關者的，同時也是用來削弱煞氣的。闖關者觸犯規則死了，亡魂的煞氣就會被觸發，觸發之後規則再反過來壓制煞氣——一觸一壓之間，煞氣就被削弱了一層。闖關者死得越多，煞氣削弱得越快。所以鄉俗司不在乎你死不死——你死了它也達到目的了，你活著它也達到目的了。”
陳硯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阿清留下的灰字。阿清是這流水線上的一個亡魂——她沒有被分流到上游，而是順著纜繩找到了他，因為她是被爺爺提前截留下來的。爺爺在古宅的棺材裡替阿清調過棺材釘，等於在流水線上打了一個洞，把她從傳送帶上摘了下來。如果沒有爺爺的干預，阿清應該早就被衝進無祀壇變成無祀祖的養分了。
“爺爺當年到底做了什麼？他在鄉俗司裡當執禮人，但又在暗地裡破壞鄉俗司的流水線——在古宅調棺材釘截留阿清，在紙紮墟幫黃敬之燒了半條街的紙人，在趕山墳嶺留了半張地圖，在冥婚古鎮替阿清定了冥婚。每一件事都是在對鄉俗司的規則做逆向操作——他不是在通關，他是在改造流水線本身。他可能是想把這整條暗河的水流方向倒過來——讓所有亡魂不是往下游流進無祀壇，而是往上游流回人間。他在無祀壇里拉的纜繩不只是引路繩——還是反向傳送帶。”
“反向傳送帶？”
“纜繩一頭系在無祀壇，一頭系在撈屍灘，中間經過所有副本。如果繩子能被某種力量拉動——比如用活人燈做動力源——它就能把無祀壇裡的東西順著暗河往外傳送。爺爺在暗河裡點的活人燈燒的是他自己的魂，那盞燈產生的動力不夠拉動整根纜繩，只能維持繩子本身的張力。但如果有人在上下游同時點燈，上下游同時拉，也許能把這根繩子轉成真正的傳送帶——把困在無祀壇裡的亡魂一個一個拉出來。”
話音剛落，河灘上的鵝卵石忽然開始震動。不是地震——是石縫裡壓著的冥幣在動。所有冥幣同時從鵝卵石下面飄出來，在離地三尺的空中懸停了一瞬，然後全部轉向——箭頭齊刷刷地指向了五個人的方向。幾息之後，冥幣突然自燃，無數朵青綠色的小火苗同時燒起來，灰燼被江風吹散捲入暗河方向。守河灘的人被驚動了——冥幣自燃是他的報警系統，有人在河灘上說出了“反流水線”這個詞，觸發了某個隱藏的關鍵詞。
江面上起浪了，不是自然風推出來的浪，而是逆流——從下游往上游推的浪，浪頭撞在鵝卵石灘上碎成無數細密的泡沫。泡沫裡裹著一張紙條——新規則，不是紙紮墟的規則，而是紙錢灘專屬的規則。陳硯從泡沫裡撿起紙條展開，上面只有兩條規則，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紙錢灘·臨時規則：一、撿到冥幣須在十息內燒掉。不燒者，亡魂會以為你是欠債人。二、不要在水邊說出任何亡魂的名字。說了名字它就會從水裡上來找你要錢。】
“走。”陳硯把紙條收進口袋，“守河灘的人馬上會來——他己經知道我們在這裡了。我們不能在紙錢灘跟他耗——他是整個流水線的管理員，對這片水域的控制力遠超我們在撈屍灘見到的任何煞物。”
五人沿著河灘往下游方向加快腳步。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鵝卵石灘上出現了一座低矮的棚屋——用鵝卵石壘牆、蘆葦稈蓋頂，門口放著一口鐵鍋，鍋底還有半鍋沒燒完的紙灰。棚屋門虛掩著，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紙上寫著——“守灘人啞巴老魏，不收紙錢不收冥幣，只收過路人口渴了喝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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