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7章 深夜起霧,水域邊界開始模糊(1)

作者:五柒一·11天前

從土地廟出來之後,一行人在紙錢灘的棚屋裡休整了幾個時辰。老魏燒了一鍋熱水,每人分到半碗。水是井水,不是江水,沒有暗河的腥味。陳硯端著碗坐在棚屋門口的石頭上,看著江面上的霧氣一點一點變濃。

不是正常的江霧。正常的霧是從水面往上升的,這片霧是從下游往上游倒灌的,貼著水面翻滾,像一層棉絮被人從下游推上來。霧裡裹著極細的紙灰,落在手背上化成灰色的水漬。紙灰裡還混著別的東西——骨屑。極細極碎的骨屑,比米粒還小,被紙灰裹著飄在空中,落在皮膚上會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霧不對。”老嫗拄著柺杖走到他身邊,用杖頭指向霧來的方向,“你看霧的顏色——灰裡透著暗紅,和血蠟兇廟裡封棺的血蠟同一種顏色。這不是江霧,是煞霧。有人在下游燒東西,燒的是骨頭。骨灰混著煞氣升到空中,被江風往上推,推到撈屍灘這一段就被江面的冷空氣壓下來,貼著水面爬。”

“燒什麼骨頭?”

“人的。”老嫗用杖頭在鵝卵石上畫了一道線,線這邊是紙錢灘,線那邊是撈屍灘,“甲申年祭江日之後,十五個撈屍人的屍體被庚寅封在灘塗下面的棺材裡。棺材釘鎖魂,骨殖困在棺中幾十年,怨氣滲進了棺材板周圍的淤泥裡。你們白天淨灘時拔了棺材釘,魂魄散了,但骨頭還在棺中。那些骨頭被怨氣泡了幾十年,本身就是煞物。如果有人把骨頭從棺中取出來燒掉,骨灰混著煞氣升空,就會形成這種煞霧。煞霧過處,水域邊界會模糊——暗河的水和陽世江水會混在一起,活人和亡魂分不清彼此。”

“誰會燒那些骨頭?”

“宋無咎的人。”老嫗的聲音壓得很低,“鄉俗司總部雖然封閉了,但宋無咎在外面還有殘餘的掌燈人和執禮人。無祀祖死了,他們沒有煞氣來源,只能就地取材——燒骨取煞。撈屍灘下面那十五口棺材裡的骨頭是現成的煞物,他們把骨頭挖出來燒了,用骨灰製造煞霧,想用煞霧重新汙染撈屍灘的原點。原點剛被替換,根基還不穩,如果被煞霧覆蓋,新規則可能會被逆轉回偽規則。”

陳硯放下碗站起來,走到棚屋外面對著江面看。霧氣己經漫過了紙錢灘的鵝卵石灘,正在往土地廟方向蔓延。霧裡裹著的骨灰越來越密,落在鵝卵石上像一層極細的灰色雪粒。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骨灰沒有焦糊味,反而帶著一股極淡的檀香味。不是正常骨灰該有的氣味。正常骨灰是無味的,只有被煞氣浸透的骨頭燒出來才會有檀香味——因為骨頭裡的硃砂符文在高溫下會揮發成香氣。

“他們不是在燒骨頭。他們是在燒符文。”陳硯把手上的骨灰拍掉,轉身對棚屋裡的人說,“那十五口棺材裡的骨頭被庚寅刻了刻骨符,符文是用硃砂畫的,滲進了骨髓裡。燒骨頭等於燒符文,符文燃燒產生的煞氣比骨頭本身更濃。他們是要用符文燃燒產生的煞霧重新啟用原點周圍的封印陣——淨灘時我們把指骨歸位解除了封印,但他們可以用反向符文把封印重新鎖回去。”

“怎麼阻止?”

“把棺材裡的骨頭全部取出來,在燒之前運走。”陳硯走到棚屋角落裡拿起老魏的纜繩,“但我們只有六個人,撈屍灘下面有十五口棺材,每口棺材裡至少幾十根骨頭。一根一根撿來不及。煞霧己經飄過來了,霧裡混著骨灰,骨灰裡混著燃燒中的符文碎片,吸進去會灼傷呼吸道。我們需要先把霧擋住。”

老嫗從懷裡掏出馮老倌留下的那個藍布包。包裡還有沒用完的艾草和檀香——在守靈古宅時馮老倌的亡魂送來的,艾草驅陰氣,檀香淨煞塵。她把艾草分成幾小捆,用麻繩紮緊,遞給每個人一捆。“艾草點燃之後冒的煙能中和煞霧裡的骨灰。把艾草綁在漲水樁上,沿灘塗邊緣排成一排,煙幕能暫時擋住煞霧擴散。撐不了多久——艾草燒完之前,必須把棺材裡的骨頭全部取出來運到上游紙錢灘去,紙錢灘的鵝卵石層下面有暗河支流,把骨頭沉進支流裡讓暗河水沖走,骨灰就飄不起來了。”

六個人拿著艾草捆走向灘塗。霧氣己經漫到了漲水樁的位置,樁身上新刻的符文在霧裡泛著微弱的金光,但金光被煞霧壓制得越來越暗。陳硯把艾草綁在漲水樁頂部用火摺子點燃,艾草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白煙和煞霧碰在一起時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煞霧裡的骨灰被艾煙中和之後失去了浮力,簌簌地落在泥灘上,堆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其餘人沿灘塗邊緣每隔十步綁一捆艾草,十幾捆艾草同時燃燒,白煙連成一道煙幕橫亙在灘塗和江面之間,把煞霧暫時擋在了煙幕外側。

陳硯帶著周小滿和林舟下到灘塗上,按照白天淨灘時標記的位置重新找到那十五口棺材。棺蓋白天己經被潮水推平了,棺底積著半尺深的江水,骨頭散亂地泡在水裡。他伸手進水裡摸索,每摸到一根骨頭就遞給周小滿,周小滿用油紙包好放進布袋。骨頭入手冰涼,骨面上刻著的符文己經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符文凹槽裡殘留的硃砂還在——和監察鏡背面的人皮符文、祭祖古祠石壁上的冥文銘刻筆法一致,全是庚寅的手筆。骨面上除了符文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撈屍人自己的刻痕。和周小滿爺爺周滿倉在指骨上刻自己名字一樣,每個撈屍人都在自己某根骨頭上刻了姓氏或記號。一根脛骨上刻著“魏”,和白天取出來的那根指骨是同一個人的——老魏的父親。另一根肋骨上刻著“周”,是周滿倉的。這些刻痕比符文更深,入骨三分,沒有被水泡掉。撈屍人一輩子跟江水打交道,知道什麼東西能被水沖走、什麼東西衝不走——刻在骨頭上的名字,江水衝不走。

把十五口棺材裡的骨頭全部取完,裝了滿滿三個布袋。艾草己經燒到了盡頭,煙幕越來越薄,煞霧開始從煙幕縫隙裡滲進來。陳硯把最後一根骨頭——老魏父親的那根脛骨——放進布袋裡紮緊袋口。“走。去紙錢灘,把骨頭沉進暗河支流。”

六人抬著三個布袋沿江邊往紙錢灘方向跑。身後煞霧己經突破了艾草煙幕,正貼著灘塗表面往土地廟方向蔓延,霧裡裹著的符文碎片在空氣中燃燒,發出極細微的噼啪聲。跑到紙錢灘時,老魏己經等在渡口——江渚撐著他那條紙船從下游漂上來,船頭紙獅子嘴裡叼著一枚新銅錢,船尾堆著幾捆剛從暗河支流裡撈上來的纜繩。

“骨頭給我。”江渚把纜繩推到一邊騰出船尾的空位,“暗河支流就在紙錢灘下面,我撐船過去把骨頭沉進支流裡。支流的水是倒流的——往上游走,不會進入暗河主幹道,也不會被下游的人撈到。骨頭沉在支流裡,骨灰永遠浮不上來。”

他把三個布袋搬上紙船,竹篙往水裡一撐,紙船調頭往紙錢灘深處駛去。片刻之後,紙錢灘正中央的水面上泛起一大圈漣漪,三個布袋沉入了暗河支流的水底。漣漪擴散到岸邊時己經化成了極細的水紋,拍在鵝卵石上發出輕柔的水聲。灘塗方向的煞霧失去了骨灰來源,正在迅速消散——骨灰不再飄浮,煞氣也不再擴散,原本灰中透紅的霧氣漸漸變回正常的灰白色江霧,貼著水面緩緩蒸騰。

煞霧散了,十五個撈屍人的骨殖也沉進了暗河支流。他們的魂魄先走,骨殖後沉,從此再也無人能用這些骨頭作祟。撈屍灘的規則改了,原點換了,棺材空了,骨灰沉了,這片灘塗終於徹底安寧。遠處江面上晨光正從蘆葦蕩那頭漫過來,把青黑色的江水染成一片極淡的金灰,像古籍上那些冥文消散之前的最後一次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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