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31章 灘頭孤柳,弔死的舊時媒娘(1)

作者:五柒一·7天前

把銅鈴鐺放回礁石凹坑之後,潮水己經開始往回漲了。淺灘中央那口鑄鐵大鐘被水面重新淹沒,鐘口縫隙裡的油紙包在水中輕輕漂動了一下,像一隻沉在水底的白蝶展開了翅膀又合攏。陳硯涉水回到岸邊,褲腿溼到了大腿根,鞋裡灌滿了江底的細砂。他在礁石上坐下倒了倒鞋裡的水,抬頭看向紙錢灘方向。老魏己經把鐵棍插在了礁石旁的淤泥裡,棍頭上刻的“魏”字在暮色裡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澤。他守灘守了幾十年,灘上的每一塊礁石、每一根木樁、每一道暗流他都爛熟於心,現在多守一口鐘對他來說是順手的事。

“走吧。”陳硯站起來擰了擰褲腿上的水,“回紙錢灘。今晚在棚屋過夜,明天一早去紙紮墟和江渚匯合。”

六人沿江邊往回走。天色己經完全暗了下來,江面上沒有月光,只有紙錢灘方向老魏棚屋門口那盞油燈發出豆大的一點暖黃色光暈。走到半途,經過那棵枯柳樹時,陳硯忽然停下了腳步。柳樹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搖晃,但今晚沒有風——江面平得像一塊黑板,蘆葦蕩紋絲不動。柳條是自己動的,而且動的方向不對。所有的柳條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偏——偏向他剛才走過的那段江邊小徑,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樹根下面往上頂,把整棵樹的重心頂偏了幾分。

“這棵樹有異動。”陳硯走近柳樹蹲下來檢查樹根。白天淨灘時樹根下面泡著的那具女屍己經被老魏收殮了,周素雲的骨殖裝在新棺裡停在土地廟後面,但樹根周圍的泥土正在往上鼓——不是漲潮泡的,土層鼓起的形狀是一個極完整的人形輪廓,頭朝樹根、腳朝江面,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和周素雲當年被從江裡撈上來時老魏描述的姿態一模一樣。她的屍骨被收走了,但她在樹根下面躺了太多年,執念滲進了柳樹根系的每一根鬚根裡,人走了,執念還在。

“不是周素雲的執念。”老嫗拄著柺杖走到樹下,用杖頭在土層鼓起的人形輪廓上輕輕敲了敲,土層發出空洞的回聲,底下是空的,“周素雲的執念白天己經被你太祖父的肋骨引走了,但她的執念只是躺在這棵樹下的兩層亡魂之一。上面一層是她,下面一層是更早的人——那個在這棵柳樹上吊死的媒人。周素雲的屍骨躺在媒人的屍骨上面,壓了不知多少年,把媒人的魂壓進了更深層的淤泥裡。現在周素雲走了,壓在媒人身上的執念沒了,媒人的魂正在從淤泥深處往上頂。樹根周圍鼓起的人形不是周素雲——是那個媒人。她生前是媒人渡的最後一個媒人,死後被規則判定為‘不得離開渡口’,困在樹根下面困了不知多少年。現在周素雲的執念散了,壓在她身上的封印鬆了,她想出來。”

陳硯把手按在土層鼓起的人形胸口位置,掌心觸到的泥土是溫熱的——不是被體溫焐熱的溫度,而是從深層淤泥裡蒸騰上來的地熱。這棵柳樹下面是媒人渡的規則樞紐殘留——江神娶親的民俗被鄉俗司改造成偽規則之後,媒人是整個獻祭流程的第一個環節。媒人牽新娘的手送上船,撐船人把新娘推到江心,江神收了新娘,媒人拿賞錢。但媒人自己也是規則的犧牲品——規則說媒人不得拒絕說親,拒絕就把自己獻祭掉。老魏之前講過,這個媒人在發現自己送進江裡的姑娘全被江神吞了之後,在這棵柳樹上用麻繩吊死了自己。她吊死之後麻繩斷了,屍體掉進江裡,被暗河沖走,魂魄卻被規則困在樹根下面,永世不得離開渡口。她被壓了太多年,久到她的名字己經沒人記得,連老魏的撈屍人名單上都沒有記錄她的姓氏。

“她叫什麼名字?”陳硯問。

“不知道。撈屍人的名單上不記錄媒人——媒人不是撈屍的物件。她是自己吊死的,不是淹死的,撈屍人不管吊死鬼。”老嫗用杖頭在樹幹上那道被勒過的舊痕上敲了敲,“但她的名字應該刻在這棵柳樹上。媒人渡的老規矩——媒人每送一個新娘上船,就在柳樹上系一根紅繩。送滿九個新娘之後,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樹幹上,算是‘封渡’——從此以後不再做媒人生意,可以拿賞錢回家養老了。她刻名字的時候應該還沒發現自己送的姑娘全是去送死的。”

“她的名字在哪裡?”

“在樹冠。”老嫗仰頭看向柳樹頂端那些筆首往上翹的枝條,“她吊死的位置在樹幹上,但她的名字刻在樹冠最高的那根枝條上。她上吊之前先爬到了樹頂,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最細最晃的那根枝條上——她是故意的。她想讓自己的名字被江風吹走,不想讓後人知道她的名字。她覺得自己害死了太多姑娘,名字不配留在樹上。”

陳硯捲起袖子攀住樹幹往上爬。柳樹不高,但枝條又密又韌,每根枝條都像一隻往上翻的手掌,他攀爬時腳踩在枝條分叉處,整個人半懸在空中。爬到樹冠最高處時他看到了那根最細的枝條——只有小拇指粗細,被江風吹得不停晃動,枝條表面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刻的是兩個字——“沈素”。不是“沈素雲”,是“沈素”。她叫沈素,是沈素雲的遠房堂姐。沈素雲在無祀壇底下困了十幾年,她的堂姐在這棵柳樹根下面困了更久。姐妹倆一個被困在無祀壇,一個被困在媒人渡,同一年被獻祭給江神,一個做了祭品,一個做了幫兇。做了幫兇的那個在發現自己害死的是自己的堂妹和其他同村姑娘之後,選擇了在這棵柳樹上吊死。

“她不叫沈素。她叫沈素心。”陳硯從樹冠上跳下來,把刻著名字的枝條放在老嫗手裡,“宋知命給母親刻名字用的是‘周素心’,因為宋知命只知道母親的姓——鄉俗司檔案裡記錄的所有媒人都只有姓沒有名。周素心是宋知命的母親。她不是替鄉俗司幫兇的普通媒人——她是被規則逼著把自己的妹妹親手送上獻祭船的姐姐。她做完這一切之後在檔案室找到了妹妹的名單,發現妹妹己經被獻祭給了無祀祖。她問宋無咎能不能把妹妹換回來,宋無咎說可以,條件是她也必須進入獻祭名單。她信了。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沈素心,登上了下一班獻祭船——但宋無咎騙了她。她自己被獻祭之後,她妹妹的名字仍然刻在石壁上,沒有被替換掉。她發現自己被騙了,但她己經死了,魂魄困在樹根下面,連找宋無咎算賬的能力都沒有。”

老嫗沉默了很久,把枝條放在那截斷掉的麻繩旁邊,和銅頂針、桂花糕殘渣放在一起。“宋知命知不知道他母親困在這棵柳樹下面?”

“知道。他在撈屍灘和爺爺一起發現那口鐘之前,先來這棵柳樹下找過他母親的魂魄。但那時候周素心的魂魄被壓在更深層,他挖不動,只能在她上吊的樹幹上繫了一根麻繩——就是後來被磨斷的那根。他把自己的引魂燈放在樹根下面照了幾十年,燈滅了也不肯拿走,最後那盞燈被老魏撿走了,就是我們在紙錢灘棚屋裡看到的那盞破燈籠。”陳硯把柳條上的刻痕轉向老魏。老魏接過柳條,看著上面那兩個幾乎被風吹平的字,忽然用手語比劃了一個動作:雙手做捧水狀往高處潑,潑完之後雙手合十,按在胸口。這是撈屍人最隆重的祭江禮——不是給江神的,是給亡魂的。他守灘守了這麼多年,不知道這棵柳樹下面困著的那個媒人也是受害者。她送了一輩子新娘上船,最後把自己也送上了船,到頭來連名字都被風吹平了。老魏把那根柳條插進棚屋門框的縫隙裡,和馮老倌留下的藍布包掛在一起,又用鍋底灰在門板上鄭重地寫了三個字——“沈素心”。寫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似乎在確認這個名字沒有寫錯,然後用手語比劃了一個短句:“明天,給她燒紙。”

陳硯站在柳樹下,仰頭看向樹冠。最高的那根枝條上刻痕己經被他用指甲重新描了一遍,“沈素”兩個字後面補了一個“心”字。從此以後這棵樹不再是沒有名字的吊死鬼之樹——樹上刻著一個名字,樹下埋著兩個人,一個是她妹妹沈素雲,一個就是她自己。沈素心的名字刻在最高的枝條上,江風吹了這麼多年沒吹掉,不是因為她刻得深,是因為她上吊之前用媒人頂針在刻痕裡抹了一層桐油。桐油幹了之後形成一層透明的膜,把字跡封在木紋裡。她恨自己害死了妹妹,但她還是捨不得讓自己的名字徹底消失——她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誰,做了什麼事,欠了誰的債。現在終於有人替她把名字念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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