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繡房後院出來,紙紮墟街上的鋪子己經陸續開了門。老鎖匠的鐵匠爐冒起了青煙,周小蠻在規則諮詢處門口掛了一塊新木牌,上面用硃砂寫著“今日可查:撈屍灘真規則全套、冥婚契約備案流程、水底祠堂封印維護週期”。林舟坐在門口石階上,膝蓋上攤著那份改了無數遍的鄉約草案,正用蠅頭小字在邊角補一條關於“無規則區域”的臨時救助條款。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斷頭渡那幾個被困的救出來了?”
“救出來了。岔道口那片淤泥下面有道暗門,首通繡房後院。何繡孃的水路通道被樹根堵了幾十年,今天被我們誤打誤撞扯開了。”陳硯把何繡娘那隻繡了一半的繡鞋放在規則諮詢處的櫃檯上,“這是她的遺物,存你這裡。以後有闖關者來查冥婚契約的備案流程,順便給他們看看這隻鞋——規則紙條能偽造,繡鞋上的針腳做不了假。”
周小蠻把繡鞋收進鐵櫃最上層,和裴晚棠的那份空白婚書、何崇禮留下的規則紙條放在同一格。她在登記簿上注了一筆:“何繡娘,紙紮墟繡房末代傳人。自沉暗河,以繡鞋替伶人續未了戲份。遺物:繡鞋一隻,藍紙轎一頂。”
陳硯從規則諮詢處出來,穿過街道走到黃記鋪子門口。周小滿正在櫃檯後面整理從撈屍灘帶回來的東西——三十六片監察鏡碎片用油紙包好,每片都標了序號和殘魂姓名;裴晚晴的名字被裴晚棠用硃砂筆圈了出來,旁邊畫了一朵極小的紙蓮花。銅盒裡的十二份婚書全部簽完,最上面那份沈素雲的婚書背面多了一枚硃砂指印,是她的殘魂上岸時留下的印記。
“這些東西分三批存檔。婚書和銅盒送紙紮墟祠堂,跟裴家牌位供在一起。監察鏡碎片交林舟,他寫鄉約需要實物證據。撈屍人名單和家屬名冊還給你——以後新來的闖關者查規則檔案時,順便讓他們看看這份名單。規則是死的,名單是活的。記住名字比記住規則更重要。”陳硯把名單放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用一塊鵝卵石壓住邊角。然後他從布袋裡拿出那半截柳枝——沈素心刻在柳樹上的名字,枝頭的桐油封字己經被劈開夾進了紙人替身裡,剩下的柳枝光禿禿的,只有幾片乾枯的柳葉還掛在枝頭。
“這半截柳枝帶回紙錢灘,插在老魏棚屋門口的枯柳樹旁邊。柳樹根下埋過沈素心的執念,樹枝上刻著她的名字,把它插回去算是一個交代——媒人渡的最後一個媒人,名字還在樹上。”他把柳枝交給周小滿。周小滿用溼布裹好柳枝根部放進布袋,準備等會兒跟江渚的紙船回紙錢灘時順路帶過去。
該收拾的都收拾完了。陳硯把古籍上下卷並排放在行囊最底層,書脊上的蟲蛀小孔在晨光下完全吻合。上半卷記錄著撈屍禁忌和暗河副本的真規則,下半卷記錄著老道士的封印陣法和水底祠堂的結構圖。兩卷合在一起,《鄉野禁書》終於完整了。他把行囊挎上肩,走出黃記鋪子。紙紮墟街上晨光正好,老魏正在新鋪子門口掛招牌,招牌上刻著“魏記纜繩鋪”幾個字,字型是他自己用鍋底灰寫的,歪歪扭扭但筆畫有力。他看見陳硯,用手語比劃了一個短句:“纜繩備好了,放你船上了。夠拉一具浮屍的。”
陸凜也趕了過來。她從撈屍灘一路撐船到紙紮墟,船頭放著幾個剛撈上來的浮屍。她說撈屍灘的規則改了之後新來的闖關者不用再被逼著三天撈滿九具,有幾個自願留下來學撈屍手藝的,其中一個是顧三娘——她背完新娘之後說她太爺爺是撈屍人,她想學這門手藝,以後在撈屍灘當個正式撈屍人。陸凜收了她做徒弟,把老魏留下的那根鐵橇傳給了她,說老魏的撬棍以前是撬棺材用的,現在用不著撬棺材了,給你當撈屍竿用。顧三娘接過鐵橇掂了掂分量,說比她太爺爺留下的漁叉還沉。
陳硯走到渡口,紙紮墟江渚的紙船己經等在那裡了。船頭紙獅子嘴裡叼著的銅鈴鐺換了一枚新的,舊的那枚在大鐘礁石上被老魏搖碎了,新的是老鎖匠連夜打的,鈴舌上刻了一個極小的“陳”字。紙紮鋪的規矩——出門遠行的人在船頭掛一枚刻著自己姓氏的銅鈴,鈴聲能驅煞,也能給岸上的人報平安。
“去哪?”江渚把竹篙往水裡一撐。
“先回撈屍灘接阿婆和裴家兄妹。然後從撈屍灘出發,去守靈古宅。”陳硯跳上紙船,把行囊放在船尾。周小滿跟他一起上了船,布袋裡除了紙紮工具還多了兩樣東西——何繡娘那隻繡了一半的繡鞋,和柳青衣留給他的半截頭釵。
紙船沿支流往撈屍灘方向撐去,船頭的銅鈴在晨風裡叮叮作響。陳硯站在船頭,把腕間僅剩的三枚銅錢解下來重新系緊——阿秀的聘禮銅錢、阿清的婚書銅錢、無名新娘的嫁妝銅錢。這三枚銅錢等到了守靈古宅還有用處——靈堂裡七盞長明燈需要信物作為燈油引子,銅錢是最好的引子,泡過江水、沾過婚約、壓過煞氣,一盞燈用一枚剛好。
紙船靠岸撈屍灘時,灘塗上正是一天裡最忙的時辰。陸凜帶的新徒弟沈小漁第一次獨立下水撈屍,竹竿伸進支流入口的漩渦裡探了許久,竿頭碰到的不是浮屍,而是一口沉在窄縫底部的舊木箱。她用力把木箱挑上來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舊衣裳、一本手寫的撈屍口訣、一枚刻著“鄭”字的銅頂針。是鄭安太爺爺的遺物——甲申年祭江日那天他出門前把木箱沉進了支流入口,怕自己回不來,撈屍手藝不能失傳,留一份給後來的人。鄭安跪在灘塗上接過木箱,把撈屍口訣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看。口訣是手寫的,每一句後面都畫了示意圖——怎麼辨煞、怎麼下竿、怎麼套繩、怎麼收骨,和他太爺爺死在同一天的顧家老撈屍人也留過類似的手冊,兩本手冊合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撈屍教材。
老嫗拄著桃木杖從棚屋裡走出來,她己經把棚屋裡最後幾件東西收拾好了——馮老倌的藍布包、周素雲的棺材釘、沈素心刻字的柳枝、裴氏女從神龕底座上取下來的石雕牌位。裴衍和裴氏女跟在她身後,兩個人的氣色比出棺時好了不少。裴晚棠被裴衍扶著,指甲上的硃砂符重新亮了起來——她在撈屍灘休養的這幾天,裴氏女用裴家血替她重新畫了一道符,符力恢復了大半,己經能自己走動了。
“守靈古宅那邊的情況我大致記得。靈堂裡有七副棺材,前排西副空棺是給闖關者準備的,後排三副老棺是宅子原來的主人。規則紙條貼在靈堂正牆上,第一條就是‘守靈三日,不可離開靈堂’。我們上次去的時候破了那條規則——在側室裡找到了一道暗門,從暗門下井,再從井底順暗河漂回了撈屍灘。”陳硯拍了拍行囊裡那兩卷古籍,“但那次我們只破了規則,沒動棺材。前排西副空棺裡各刻著守靈人的名字——名字是誰,棺材就是誰的。我們五個人名字各刻了一副,第五副是空的,留給後來的人。現在我們要做的事:把五副空棺全部填上替身,讓靈堂的規則永遠失效。需要五個替身紙人。”
“黑紙只剩五張,剛好夠扎五個紙人。”周小滿把布袋開啟檢查了一遍。五個紙人分別在紙紮墟紮好,每個紙人胸口都寫上了對應的守靈人名字,裝在一個油紙包裡密封好,油紙外包上印著週記鋪子的鋪徽和一行小字——“守靈古宅替身紙人,週記紙紮鋪制。”
“走吧。”老嫗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頓,杖頭上的困生符在晨光裡泛出極淡的金光,和她幾十年前第一次走進守靈古宅時一樣。那一次她是被規則困住的闖關者,這一次她是去替所有困在靈堂裡的人封棺。
紙船再次離岸,朝守靈古宅方向駛去。陳硯站在船頭,江風吹過腕間三枚銅錢發出的叮噹聲和船頭銅鈴的鈴聲交織在一起。暗河兩岸蘆葦蕩裡驚起幾隻灰色水鳥,貼著水面飛了幾丈又落回去,像是早己習慣了這條河上往來不絕的渡船,也知道這一程與那些紙錢飄散的尋常擺渡不盡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