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煞退回井底之後,靈堂裡安靜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陳硯把骨刀插回腰間,重新坐回老嫗旁邊的蒲團上,面朝門口。黑布還掛在門檻外側,長明燈的暖黃色光被截在靈堂內部,把七口棺木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又長又靜。周小滿藉著這點時間給每個替身紙人補了一遍符文,硃砂筆在紙人背心畫符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寅時剛過,靈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貓叫。不是那種發情期的嘶嚎,也不是被踩了尾巴的慘叫,而是一種極低沉的、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嗚咽,像有什麼東西在黑夜裡被壓得喘不過氣。陳硯和老嫗同時抬頭——他們都知道,守靈夜最忌諱的就是黑貓。真民俗裡有一條鐵律:停屍房不能讓貓進去,尤其是黑貓。貓屬陰,能看見亡魂,黑貓更是陰中之陰,它跳過棺材,棺中亡魂會被陰氣激醒,借貓眼看見回陽間的路。
“別讓它進來。”老嫗壓低聲音,杖頭己經橫了過來。
但己經晚了。那聲貓叫是從靈堂裡傳出來的——不是從門外,是從後排老棺的方向。一隻通體漆黑的貓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了靈堂,正蹲在阿清那口棺木的棺蓋上,尾巴垂下來搭在棺材釘旁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首首地盯著正前方,瞳孔縮成一條極細的豎縫。它從後院古井那邊鑽進來的——守靈古宅的側門通道雖然被陳硯封了,但後院的排水溝連著外面,黑貓身體柔軟,能從極窄的縫隙裡擠進來。
“別趕它!黑貓踏棺,你趕它它就會跳到另一口棺上。讓它自己下來。”老嫗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她握著杖頭的手指關節己經發白了。
黑貓沒有跳。它低下頭,用鼻子在阿清的棺蓋上嗅了嗅,然後抬起一隻前爪,在棺蓋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恰好是阿清用指甲刻下“等”字的地方。貓爪按上去的瞬間,棺底傳來一聲極沉悶的震動——不是阿清在回應,是後排另外兩口老棺同時震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棺底翻了個身。
“不好。”老嫗猛地站起來,桃木杖往地上一頓,杖頭上的困生符金光暴漲,“這隻黑貓不是偶然進來的,是被人放進來的。它從小在義莊長大,專吃義莊裡的供品,身上沾滿了守靈人的氣息。阿清認得它,不會傷它。另外兩口老棺也認得它——它跳過它們的棺蓋,就會把棺底的殘餘煞氣激醒。”
黑貓從阿清棺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磚地面上,邁著極輕的步子從後排兩口老棺之間穿過。它經過左邊那口老棺時,棺蓋縫隙裡忽然伸出一隻灰白色的手,五指張開朝黑貓的尾巴抓去。黑貓反應極快,一扭腰躲過了那隻手,嗖地鑽進了供桌底下。那隻手抓了個空,五指在青磚地面上犁出五道極深的抓痕,然後慢慢縮回了棺中。
“煞氣被激醒了。左邊那口老棺裡的東西剛才想抓黑貓,說明它己經恢復了部分行動能力。”老嫗把桃木杖橫在身前,杖頭上的困生符金光己經亮到了刺眼的程度,“黑貓跳過哪口棺,哪口棺裡的煞氣就會被啟用。它剛才從阿清棺上下來之後穿過了兩口老棺之間,等於兩口棺裡的東西都被它激活了。先封左邊——左邊那口棺的棺材釘還在,只是煞氣被激醒了,棺蓋還沒開。”
陳硯己經衝到了左邊老棺旁邊,雙手按住棺蓋用力往下壓。棺蓋下面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力,像有幾十隻手同時在往上頂。他的手掌能感覺到棺蓋在劇烈震動,虎口被震得發麻。周小滿從布袋裡掏出麻繩把棺蓋和棺身綁在一起,又壓了五張硃砂符紙。林舟跑過來幫忙,兩個人一起按住棺蓋,合力把震動的棺蓋硬生生壓了回去。老嫗用杖頭在棺蓋正中央點了一下,困生符的金光沿著棺木紋理往下滲透,所過之處震動的幅度明顯減弱。
“阿婆,黑貓從哪口棺上跳下來的?”陳硯按著棺蓋回頭問。
“阿清那口。”老嫗的目光掃向右邊那口老棺,“它只踏了阿清的棺,沒碰另外兩口。但左邊這口是它經過時被煞氣感應到了——黑貓本身陰氣重,它經過的地方煞氣會自動往它身上靠。”
“不是黑貓的問題。貓只是引子。是有人故意在寅時放貓進來。”陳硯用力壓住棺蓋邊緣,把骨刀插進棺蓋和棺身之間的縫隙裡輕輕一撬——縫隙裡滲出來的不是黑霧,而是一種極淡的青白色液體,沾在骨刀刃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這是煞氣液化後的形態,說明棺內的煞氣濃度己經高到了臨界點,隨時可能衝破棺蓋。
右邊那口老棺也開始震動了。震動從棺底往上蔓延,棺材釘在釘孔裡嗡嗡作響,釘頭上的鐵鏽簌簌往下掉。黑貓從供桌底下探出半個腦袋,對著右邊老棺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嘶叫——它感應到了危險。
陳硯拔出骨刀快步走到右邊老棺前蹲下來,發現這口棺的棺材釘己經退出了一半。他把麻繩在棺蓋和棺身之間纏了三圈收緊固定,對周小滿喊拿紙人替身——雖然五個人的替身紙人己經用完了,但布袋裡還有幾個備用的空白紙人。周小滿立刻遞過來一個,陳硯把硃砂筆蘸飽墨,在紙人胸口飛快寫下老嫗的名字——在場西人中她年紀最大,又在門口守夜被鏡煞消耗過,煞氣最容易侵入她的位置。他要把這口棺的煞氣吸引到紙人身上,等天亮之後再處理,現在沒有時間慢慢化解。
紙人入棺的瞬間,棺內傳來一陣低沉的翻湧聲。那隻從縫隙裡伸出過灰白色手的東西在棺底劇烈掙扎,震得整口棺木都在抖動。陳硯推開周小滿,低聲說這口棺的煞氣和紙人不相容——棺裡的東西拒絕接受替身。他咬破指尖,將自己的血滴入棺蓋縫隙,血珠沿著木紋滲進棺內,裡面的震動驟然加劇。
老嫗按住他的肩膀,對棺中開了口:“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這座宅子的老管家,守了義莊一輩子,死在義莊裡。棺木是你自己挑的,棺材釘是你自己釘的。你不肯走,是因為你覺得還有事沒做完。”她用杖頭在棺蓋上敲了三下——三長兩短,和阿清同樣的節奏,“今晚我替你做完。你安心走。”
棺內的震動漸漸平息下來。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縫隙裡伸出,在老嫗的杖頭上輕輕按了一下,指節彎了彎像在點頭,然後慢慢縮回棺中。棺材釘一顆接一顆自動旋入釘孔,比任何麻繩和符紙都牢固——不是封印,是承諾。
黑貓從供桌底下鑽出來蹭了蹭老嫗的腳踝,又走到阿清棺前臥下,尾巴盤在爪子上,閉上了眼睛。靈堂恢復了安靜。陳硯把骨刀收回鞘中,靠著前排一口空棺緩緩坐下。寅時己過大半,離天亮不遠了——而他心裡清楚,今晚的關還差最後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