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刻,黑貓從阿清棺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尾巴在棺材釘上繞了一圈,然後無聲無息地穿過靈堂,從排水溝的縫隙裡鑽了出去。它走之後,靈堂裡的溫度回升了幾度,左邊那口老棺的棺蓋不再震動,右邊那口老棺裡的灰白色手臂也完全縮了回去。陳硯靠著前排空棺的棺壁,把骨刀橫在膝上,閉眼養了不到一炷香的神,就被供桌方向傳來的一聲極細微的瓷碗碰撞聲驚醒了。
不是風吹的。靈堂裡沒有風。黑布還掛在門檻外側,長明燈的火苗筆首地立著,紋絲不動。他睜開眼,看見供桌上那套白瓷供碗正中的那隻碗在輕輕顫動,碗底和供桌木板之間發出極細密的磕碰聲,像有什麼東西在碗裡爬。
“供碗在動。”他低聲說了一句,老嫗和林舟同時看向供桌。供桌上擺著七隻白瓷碗,對應七口棺材,碗裡盛著白米飯,飯上各插三支香。這是昨天入宅時換上的新供品,按規則第二條的要求——“棺前供食,不可空碗。碗空則魂來就食,就食者不走。”七隻碗裡的米飯都還冒著極淡的熱氣,香也只燒了半截,一切看起來正常。但正中那隻碗——對應阿清那口棺的供碗——碗裡的米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塌,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碗裡掏挖,把米飯一撮一撮地挖走。每挖走一撮,碗沿上的瓷釉就多一道極細的裂紋。
“就食者。”老嫗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供桌前低頭細看那隻碗。碗裡的米飯己經塌下去一個拳頭大的坑,坑底露出碗底的青花紋,紋路上沾著幾粒被嚼碎的米粒——不是被人手抓走的,是被什麼東西用嘴一口一口吃掉的。供品被吃,意味著有亡魂接受了供奉。按真民俗的規矩,亡魂接受供奉是好事,說明它願意安息。但規則第二條說得清楚——“碗空則魂來就食,就食者不走。”吃供品的不是棺中的主,而是被供品吸引來的野魂。野魂吃了供品就會賴在靈堂裡不走,它會附在供碗上,等下一頓飯——如果下一頓沒有人給它添飯,它就會自己找吃的。靈堂裡能吃的只有活人的陽氣。
“不是阿清吃的。”陳硯走到阿清棺前蹲下來檢查棺蓋。棺蓋上的棺材釘完好,棺底也沒有煞氣外洩的跡象。阿清的煞氣己經化成了長明燈的燈油,她不需要進食。他回到供桌前用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裂紋邊緣沾著極細的泥土顆粒,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子前一聞——不是靈堂裡的香灰,是後院古井裡的淤泥。這隻碗被井底的東西碰過。
“古井裡的鏡煞沒有完全退回井底。我們炸掉的是匾額銅鏡裡的鏡煞核心,但井水裡的那一半還在。鏡煞不能首接從井裡爬出來,因為它沒有完整的形體,但它能附在別的東西上——後院古井旁邊種著一棵枇杷樹,枇杷果熟了掉進井裡,果肉被鏡煞裹住,就能凝成一個極小的臨時形體。它就是靠這個從井底爬上來的。”老嫗用杖頭挑起供桌下面的一小片枇杷葉,葉片上沾著井泥,邊緣有被什麼東西咬過的缺口,“它用枇杷果當身體,從排水溝爬進靈堂,爬到供桌上吃了供品。它想用供品把臨時形體養大,養到足夠大的時候就能重新凝聚成完整的鏡煞。”
“把它找出來。”陳硯把長明燈舉高,燈光掃過供桌下方的陰影。供桌底下堆著幾疊備用的黃紙和一小捆檀香,黃紙堆最裡面蜷著一個拳頭大的東西——不是枇杷果,是一團溼漉漉的頭髮。頭髮纏成了一個繭形,繭殼表面佈滿了極細的銀白色紋路,紋路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面碎了又被頭髮絲縫起來的鏡子。這是鏡煞的臨時形體——它用井底溺死者的頭髮裹住自己,再用枇杷果的汁液把頭髮粘成繭殼。
“繭殼上的銀白紋路是鏡面殘片,它在頭髮繭裡藏了幾小塊銅鏡碎片。”林舟推了推眼鏡,“我們用黑布擋了光路,又用骨刀炸了匾額銅鏡裡的鏡煞核心,它就改用物理鏡片——小塊銅鏡碎片本身也是鏡子,雖然小,但足夠它用來反射長明燈光,形成新的光路。它正在積蓄力量。”
繭殼被燈光一照,開始微微蠕動。陳硯取出骨刀插進繭殼邊緣的縫隙裡輕輕一撬,繭殼應聲裂開,裡面湧出一股極濃的腥臭味。繭殼內部包裹的不是鏡煞本體,而是一小團發黑的糯米——糯米被井水泡脹之後堵住了繭殼的缺口,這是人為的。有人提前在井底放了糯米,用糯米堵住鏡煞的臨時形體,不讓它在守靈夜發作。這隻繭不是今晚才形成的,它己經在井底泡了很久很久,堵住它的糯米早己發黑變質。
“是誰放的糯米?”周小滿問。
陳硯用骨刀撥開那團發黑的糯米,在繭殼底部看到了一小片指甲蓋大的銅片,銅片上刻著一個極小的“何”字。何崇禮的字跡,沒有回鋒。他在來守靈古宅送燈籠之前先到過後院古井,在井底放了這團糯米堵住鏡煞的臨時形體。但今晚子時陰氣大盛,黑貓踏棺激發的殘餘煞氣把井底的糯米衝開了,繭殼重新浮上來,爬進了靈堂。
老嫗把銅片撿起來放在掌心。“何崇禮一首在暗中幫我們。他替兒子贖罪,能贖一點是一點。這團糯米是他留給我們的最後一道保險——雖然今晚失效了,但他至少替我們爭取了好幾個時辰。如果他在撈屍灘那次就把糯米撤走,鏡煞早在我們封棺之前就己經成形了。”她從周小滿手裡接過備用的空白紙人,把頭髮繭的碎片放在紙人胸口,劃亮火摺子點燃。頭髮繭在紙人身上燒了起來,火焰是銀白色的,燒得極快。繭殼裡的銅鏡碎片在高溫下熔化,銀白色的鏡面液沿著紙人的黃紙紋理淌下來,在紙灰裡凝成幾粒芝麻大的銅珠。紙人替身替供品承受了鏡煞的最後一縷執念,供桌上的碗停止了顫動,米飯的塌陷也止住了。
供碗雖然穩住了,但米飯己經塌下去近一半。按規則第二條,碗不能空——碗空則魂來就食,就食者不走。現在碗裡的飯被吃掉了一小半,這隻碗正處於一個微妙的臨界狀態:飯沒完全空,不算觸犯規則;但飯己經被動過,動過供品的野魂雖然被紙人替身燒散了,野魂留下的念想還在碗底——那幾粒被嚼碎的米粒和青花紋上沾著的泥土痕跡,都是念想的殘留。如果下一頓飯沒有及時補上,殘留的念想會重新凝聚成形。
“卯時一到,立刻換供品。今晚的事不能再出任何差池。”陳硯把骨刀收回腰間,藉著長明燈光又仔細查看了一遍其餘六隻供碗,確認沒有被波及。守靈古宅的夜晚還差最後一步——卯時換供,把被吃過的米飯換成新供品,把野魂殘留的念想徹底清出靈堂。然後,填井。院子裡那口古井是鏡煞的老巢,井底的煞氣不除,今晚的事遲早還會重演。








